吴卫民的铲子停在半空中，他看了一眼赵乾，又看了一眼林然。
林然就像是没有听到，依然在重复著挖土的动作。
“林然。”赵乾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们该撤了。”
吴卫民也把铲子杵下了。他看了看已经挖了三个钟头的那片泥坡。挖出来的土在雨里堆成一个小山包，但涵洞的口子还是没见著。
三个钟头，两个人困在洞里，空气有限。他不愿把这句话说出来。
“你们先撤吧。”
雨声掩盖掉了林然话里的情绪。
赵乾看著他：“值得吗？可能搭上自己的命！”
林然把那一铲泥甩到旁边，雨水顺著他额头淌下来，冷峻的轮廓被雨打得模糊。
“如果被困住的是我，她也会这么做。”
吴卫民愣了一下，他是苏佩雪的教官，对苏佩雪印象很深刻。这十来天，有男生来要微信，她直接摇头，一个字都不多说。他以为这个女生就是这种性格，跟谁都不亲近。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不亲近，是亲近的人不在这里？
赵乾没有说话。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弯腰拿起铲子，刚要往下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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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
三个人同时停了。雨声很大，泥浆流动的声音很大，但那个声音穿透了所有这些。不是石头滚落的声音，不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咚。咚。咚。”
金属碰撞声，从泥层下面传上来的。
林然第一个反应过来，把耳朵往泥面上贴。
吴卫民把探照灯的光打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里！”
赵乾喊了一声。
三把铲子同时插进同一片泥层，没有人说话，只有铲子插进泥里的声音，脚踩上铲子的声音，泥被翻出来甩到旁边的声音。
雨还在下，探照灯的光在雨里晃成三团白雾。泥层越挖越薄，金属碰撞声越来越清晰。
林然的铲子先触到了硬物，不是石头，是水泥！
这是涵洞的顶！
旋即，林然对准了水泥顶之下的位置，卯足了劲，猛地一脚踹了上去！
苏佩雪意识变得模糊，黑暗里她听见宋吟微弱的抽泣声。
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然后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哐哐的声响伴隨著泥土倒塌。
几缕手电强光从泥土的缝隙里刺进来，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著雨水和泥土的味道。
洞口被挖开了，探照灯的白光涌进来。三个人影站在洞口外面，浑身都是泥，脸上的雨水被探照灯照得反光。
最前面那个人把铲子往旁边一扔，大步衝进来。
苏佩雪被搂进一个全是泥水和雨水味道的怀里。
那个怀抱在发抖。
连呼吸都在颤抖。
苏佩雪被熟悉的安全感所笼罩，她幽幽睁开杏眸，看到那安心的轮廓。抬起手，手指碰到林然的脸。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雨还是什么。
“饲养员不哭，雪雪没事。”
她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远，身体因为虚弱不听使唤。身子蜷缩成一团，依偎在林然怀里。
林然紧紧抱著娇小的少女，像是失而復得的珍宝。
赵乾和吴卫民把宋吟从洞里扛出来，宋吟被两个人架著，高马尾散了，头髮上全是泥，小脸煞白，但还有气儿。
看到两个女生都还有生命体徵，没有生命危险，赵乾和吴卫民两个硬汉都差点哭了，营救了三个钟头！
没有白费！
他们看向林然，如果不是他一意孤行，决不放弃，可能这两条鲜活的生命，就真的消散了！
吴卫民喊道：“快撤！这地方不能待！”
涵洞的结构已经被破坏了，隨时可能跟隨山体一起坍塌。
林然把苏佩雪抱起来，她很轻，蜷在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
从洞里出来，雨还在下。
赵乾在前面开路，吴卫民架著宋吟走在中间。
下山的路被泥浆冲得面目全非，探照灯的光在前面晃，林然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苏佩雪闭著眼，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军训服的领口被泥水染脏了，白净的小脸蛋也满是淤泥，却怎么看，怎么好看。
基地南边的高地上，校领导周秉安站在雨里，雨衣的帽檐往下淌水。
他旁边站著军训总负责范俊驰，两个人都不说话，看著北边那片漆黑的方向。
教官们散在周围，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把探照灯往山下打，光柱在雨里晃来晃去，什么都照不到。
別说是失踪的两个学员了，林然赵乾和吴卫民也没有回来。
三个小时了。
范俊驰的手机贴在耳朵上，再次给赵乾打去电话催促，可是这次直接关机了。
“吴卫民的也打不通……”
“林然的也是。”
每个人的心，都越来越沉！
雨越来越大，北边那片山体在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泥浆还在流，碎石还在滚，每一分钟都可能变得更糟。
周秉安沉默了几秒：“救援队呢！”
“打了三遍了。说已经在路上，但雨太大，进山的路也有塌方，正在绕路。”
“还要多久。”
范俊驰没回答。他已经问过了，对方说无法確定。
赵意寧站在人群边上，她的作训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看著北边那片漆黑的方向，眼眶红彤彤的。谭霜站在她旁边，依旧面无表情。
姚子文蹲在地上，他现在有些腿软。李一凡站在他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叼著烟，魏敏本来就很白的皮肤更是没有一点血色。
就在这时候！
北边山谷忽然传来轰隆隆的震动！
巨响碾过漆黑雨幕，从北边滚过来，衝进每个人的耳朵。
泥石流！
所有人都呆滯住了！
雨声很大，远处的轰鸣声还在持续，越来越响，像一整座山在往山下走。
周秉安呼吸都停了几秒，范俊驰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
赵意寧没忍住眼泪直接涌出来了，谭霜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姚子文从地上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李一凡扶了他一把，姚子文张了张嘴。
“老林——”
“嚎丧呢，老子还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