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叔叔?
陈乐瑶换好拖鞋,抬起头。
不是同龄人吗,怎么就成叔叔了。
下一秒,她看见了沙发上坐著的人。
黑t恤。牛仔裤。那张她今天下午在小区门口刚见过的脸。
手里的遮阳伞掉在地上。
“林然?!”
声音尖得连厨房的抽油烟机都盖不住。
“你这个偷窥狂,竟然还跑到我家里来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琴盒从肩膀上滑下来,带子掛在手肘上。“爸!你怎么能放他进来!”
陈景峰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酒杯举在半空,放下来不是,举著也不是。
妻子从厨房探出头,围裙还没解,手里拿著汤勺。
“乐瑶,怎么说话的?”
“妈,你们不知道,这个人……”陈乐瑶指著林然,指尖在发抖,“他在学校假装藉资料来搭訕我,还跟踪我到古城,今天下午又蹲在小区门口堵我!他就是一个跟踪狂!”
客厅安静了。
抽油烟机在厨房嗡嗡响。墙上的掛钟滴答滴答。
陈景峰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紫色。
酒杯重重顿在桌上。
“没大没小!”声音大得窗玻璃都震了一下,“怎么跟你叔叔说话的!”
陈乐瑶的嘴巴张开了。指著林然的那只手停在半空,指尖还伸著,但手臂僵住了。
“叔叔?”
她看看爸爸,又看看林然。
林然坐在沙发上,手里端著茶杯,表情没什么变化。
“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合作伙伴?”陈乐瑶的声音降下来了,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就是他让家里的厂子起死回生。”陈景峰说,“我刚刚认了他当弟弟,他现在就是你叔叔。你那个什么跟踪狂,什么搭訕,到底怎么回事?”
陈乐瑶没回答。她还盯著林然。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还是抬著的,但眼神不一样了。之前是厌恶,现在是震惊、恼怒、不肯相信搅在一起的复杂。
“就算是合作伙伴,”她终於开口,“也不代表他没跟踪过我。古城那天晚上,他拉住我的手……”
“我说了是找苏佩雪。”
林然也没想到,陈景峰是这个普信女的爹。
陈乐瑶正要说什么。
林然的手机响了。
视频电话的铃声。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苏佩雪。
林然接了。
屏幕亮起来。
苏佩雪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窝在沙发上,穿著一件奶白色的家居服,领口宽鬆,露出一小截锁骨。头髮散著,蓬蓬鬆鬆堆在肩上,没有化妆,眉毛是天生浓淡刚好的形状,睫毛翘著,嘴唇是淡粉色的。背景是暖黄色的檯灯光。
手机镜头离脸很近,皮肤在这种死亡距离下居然挑不出一点瑕疵。
“林然。”声音软软的,带著一点点鼻音,像刚睡醒又没完全醒。
“嗯。”
“我想你了。”
说完把脸凑近屏幕。鼻尖在镜头前放大,然后歪了歪头,脸蛋在屏幕上蹭了蹭。睫毛扫过镜头边缘,瞳孔里映著手机屏幕的光。
陈乐瑶站在玄关,看得清清楚楚。
苏佩雪。
拿通知书那天惊艷全校的仙女!
她在跟林然撒娇。
像一只小猫咪,把脸往屏幕上蹭,说我想你了。
苏佩雪这时候似乎注意到林然旁边有人,屏幕晃了一下,脸退回去。
“我先掛了。”
声音恢復正常了一点,但尾音还是软的。
“好。”
屏幕黑了。
客厅又安静了。比刚才更安静。
陈乐瑶还站在玄关。手肘上掛著的琴盒带子慢慢滑下来,琴盒落在地上,咚一声闷响。她没捡。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嘴唇张著,又合上,又张开。下巴不抬了。眼神从林然的手机屏幕上移开,移到他脸上,又移到地板上。
她明白了。
古城那天,他真的在找苏佩雪。不是搭訕,不是跟踪,不是蹲点。他拉住她的手腕,是真的认错了人——把她认成了苏佩雪。
穿著汉服的背影,浅青色,身形相似。
他找的是苏佩雪。
苏佩雪刚才那个蹭屏幕的动作,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她和林然是什么关係。
陈乐瑶站在玄关,手指攥著裙摆,指节发白。
林然把手机放回桌上,转向陈景峰。
“哥,我跟令嬡有些误会。”
“上次在学校,我找她借学习资料,她以为我是搭訕。”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关係不大的事,“古城那天晚上,我跟苏佩雪走散了,看见一个穿汉服的背影,认错了,拉了一下她的手腕。她以为我跟踪她。”
“今天下午,我来你家,在小区门口碰见她。她以为我蹲点。”
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看向陈乐瑶。
“上次去医院,”他说,“是给她买生理期的药。”
陈乐瑶的睫毛颤了一下。
现在知道了。
生理期的药。苏佩雪生理期。
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全部串起来了。没有跟踪,没有暗恋,没有蹲点。他在古城拉住她,是因为她穿了和苏佩雪顏色相似的汉服。他在小区门口站著,是因为她爸爸请他来做客。
林然从头到尾都没多看过自己一眼。
陈景峰站在餐桌旁边,脸上的紫色褪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顏色——尷尬。
他看了看林然,又看了看女儿。苏佩雪那张脸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客观地说。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那个女孩子比乐瑶漂亮。不是一点半点。林然没有任何跟踪乐瑶的理由。一点都没有。
他走回茶几旁边,把女儿掉在地上的琴盒捡起来,立在墙边。
“乐瑶。”
声音压得很低,比刚才拍桌子的时候低,但分量更重。
“立刻,给你林叔叔道歉。”
陈乐瑶的肩膀颤了一下。
嘴唇抿了又抿。手指在裙摆上攥紧又鬆开,攥紧又鬆开。
“对不起。”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抽油烟机的声音盖住。
“叫叔叔。”陈景峰说。
陈乐瑶的嘴唇动了动。牙齿咬了一下下嘴唇。
“林叔叔。”两个字从嗓子里挤出来。
林然点了一下头。
没说话。
陈景峰重重呼了一口气,走过去拍了拍林然的肩膀。
“林老弟,哥教女无方,让你看笑话了。这杯酒,哥赔罪。”
端起酒杯,仰头干了。
林然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哎呀,误会解除,一起来吃饭吧!”陈母笑著打起了圆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