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
幽暗的竹林间,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白小小流著泪,呆呆地看著眼前这高大魁梧的青年。
她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铺满枯叶的泥地上。
“杀了我吧。”
她瘦弱的肩膀剧烈耸动著:“这小小生下来就背负的罪,是该死的。”
“你们救了小小,小小斗胆称一声恩人。”
白小小重重地將额头磕在地上,声音颤抖却决绝:
“还请恩人,送我上路。”
高皓光站在一旁,看著跪地求死的少女,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师兄,只觉得心乱如麻。
灰崽那尚未完全成熟的道德观,此刻正遭受著剧烈的衝击。
按照白小小的说法,她爹娘都被村民当做祭品献给了涅槃尸,现在轮到她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那作为药郎的先祖,曾经用一村人的性命试药所欠下的血债。
这债,白小小该还吗?
若是该还,可白小小本人手无寸铁,从未作恶。
她爹娘为此惨死,一家三口几乎绝户,付出的代价难道还不够填那千年前的深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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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不该还,那当年被活活化作血水、死状悽惨的无辜百姓,又该向谁去討公道?
如今,白小小的性命就悬於他们二人的一念之间。
高皓光那年幼的脑壳彻底宕机,他实在理不清这团横跨千年的乱麻,只能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夏川。
夏川居高临下地俯视著白小小。
“我不会动手的。”
夏川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白小小瞠目结舌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掛著泪痕:“这是为何?”
夏川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目光微移,拋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话题。
“在离这里很远的地方,曾经有一群贪婪的商人。”
“他们四处贩卖一种用废纸印成的东西,叫做『赎罪券』。”
“他们告诉世人,只要你花钱买了这张券,你身上的罪孽便可一笔勾销,死后无罪。”
夏川偏过头,看向自己的小师弟:
“皓光,若是你,你会买吗?”
高皓光一愣,下意识地回答:
“这不是骗钱吗?傻子才会买!”
夏川点点头:
“没错,是骗局。
但在当时,那里的所有人,全都趋之若鶩。”
高皓光满脸错愕:“这是为何?”
夏川的目光重新落回白小小身上:
“因为,他们打心底里相信,自己是有罪的。”
“但是他们何罪之有?
大多不过是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苦命人。
只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告诉他们有罪,他们便真的信了自己生来污秽。”
他往前迈出一步,挺拔的身躯遮蔽了阳光,將白小小整个人笼罩在阴影中。
“所以,那些人献上了全部的家当,变卖了赖以生存的土地。
甚至让子孙后代背上生生世世的卖身契。”
“倾家荡產,家破人亡。
为的,就是去换那张什么都不是的、用来安慰自己的废纸!”
夏川一把攥住白小小的手臂,毫不费力地將她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
“你现在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夏川的声音猛地拔高,犹如洪钟大吕在她耳边炸响:
“你这一厢情愿的献身,你这所谓的替祖宗还债。
到底是不是想买那张自欺欺人的废纸?!”
白小小被这震耳欲聋的喝问震得大脑空白,呆愣在原地,嘴唇囁嚅著:
“这……这……可是村里大傢伙说的……”
“我不管別人怎么说!”
夏川不耐烦地一挥手,直接打断了她,
“我只看你怎么做!
你爹娘用命买了废纸还不够,你还非要赶著去送死再买一张。
你是这个意思吗?!”
白小小支支吾吾,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巨大的心理防线在夏川蛮横的逻辑下开始鬆动。
她本能地想要逃避,双膝一弯,又要往下跪。
“不许跪!”
夏川手腕一抖,强悍的力道直接封死了她下坠的动作,將她稳稳地钉在原地。
“我且问你,你说你家有罪。
这个事,是谁告诉你的?”
白小小眼眶里蓄满泪水,无助地颤抖著:
“是……是村长,是大家。
全村人世世代代都这么说……”
“他们是千年前的亲歷者吗?”
夏川冷笑一声:
“照他们的说法,当年他们就该死绝了!”
“如果一个村子病到连搬都搬不走,眼瞅著就要死完了。
那怎么还会有你们在?”
“听你这么说,村子里的人现在都有四肢。”
“那我且问你,他们祖上的病,是如何好的?”
白小小双眼猛地瞪圆,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天灵盖:
“这……这……”
“解释不通,对吧?”
夏川步步紧逼,言语如刀,“真相只有两个。”
“要么,你们都是外来者。
无论是当年人的亲戚也好,还是其它村子搬过来的也好,都是一帮外来者。
那他们凭什么找你家討债?”
“要么,这个故事,”
夏川一字一顿地砸下结论:
“从头到尾都是编的!”
竹林间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夏川目光灼灼,紧紧盯著眼前摇摇欲坠的少女:
“白小小!”
“再回答我一次,你还要不要买那张赎罪的券?!”
白小小如遭雷击,訥訥不能言。
她那被愧疚和罪恶感重重包裹了十几年的世界,此刻正寸寸崩裂。
夏川看著她这副模样,话锋一转:
“其实,与其听那帮道貌岸然的村民说你天生有罪,不如直接找当事人问个清楚。”
高皓光在旁边彻底听茫然了,抓了抓灰色的头髮:
“师兄,哪来的当事人?
这都过去上千年了,骨灰都扬没了。”
“当然有。”
夏川平静地开口,“那个法尸。”
“只要能持续获得生机,涅槃尸的寿命几乎是无限的。
它既然盘踞在这里接受上供,必然知道这村子的底细。”
夏川鬆开手,看著比自己矮了足足一个头的白小小,语气放缓:
“只要等到那个涅槃尸现身,问上两句,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听著夏川严丝合缝的分析,白小小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八成。
可是,若是这位恩人的推测是对的……
那爹娘……那自己这十几年受的苦……岂不是……
白小小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
“你在想什么?”
夏川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变化。
“我在想……村里的人怎么会……”
“闭嘴。”
夏川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目光直刺她的內心深处,
“我不是在问那些村民在想什么!他们怎么想,与我无关。”
“我是问,白小小。
你,此刻,站在这里的。
那个眼睁睁看著爹娘被送上山、失去了一切的白小小,到底在想什么?!”
白小小浑身一震。
我……在想什么?
被压抑在灵魂最深处的记忆,在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涌入脑海。
最开始,是爹爹。
那个憨厚老实的男人,摸著她的头,笑著说要出一趟远门。
可是小小躲在门缝后,亲眼看见那些同村的乡亲,面目狰狞地將爹爹按在地上,打得他满脸是血。
他们嘴里恶毒地咒骂著:
“这是你们祖宗欠我们的债!你必须去填命!”
小小起初不明白,爹爹为何要笑著对她撒谎。
后来她懂了。
因为爹爹以为,只要自己乖乖去死,就可以平息村民的怒火,保住他的妻儿。
但他失败了。
那些人的贪婪和残忍,根本没有底线。
第二个被带走的,是娘亲。
娘亲被麻绳捆住双手的那天,夕阳像血一样红,红得刺眼。
娘亲没有哭,只是深深地看著她,轻声说:
“小小,如果有机会……去看看山的外面吧。別死在这里。”
白小小已经记不清那天娘亲的脸了,她只记得那天她哭了很久。
太阳散在屋里。
像血。
到处都是血。
从那之后,白小小就再也没有觉得疼过。
別人骂她、打她、往她身上丟石头。
她都不觉得疼。
活著也好,死了也罢。她只觉得心臟那个地方,空荡荡的,麻木得像是一块生锈的铁。
所以,当她被选为下一个祭品时,她没有逃跑,也没有反抗。
倒不如说,在这绝望的泥潭里,比起毫无尊严地活著。
她更想要在另一个世界再见一次爹娘。
“我……”
白小小缓缓抬起手,死死揪住胸口的衣襟。
“我……好疼。”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砸在地上:
“好奇怪……这里,真的好痛。”
夏川看著她,嘆了口气:“为什么会觉得奇怪?”
“你是人。
血肉之躯被人生生挖走了双亲,当然会痛。”
白小小彻底呆住了。
原来,我也会痛。
我也和他们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人。
我不是什么生来就该赎罪的祭品,我是活生生的人。
在那极致的痛苦中,她终於听到了自己灵魂深处被压抑了十几年的声音。
夏川往前半步,那充满压迫感的身躯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再一次问出了那个直击灵魂的问题。
“告诉我,你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白小小猛地抬起头,“我……我在想……”
她咬著牙,泪水肆意横流:
“我不要爹爹去死!”
“我想见我娘亲!”
“我不想当祭品!
我想听娘的话,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少女仰起头,声音都在颤抖:“我想活下去!”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夏川转过身,浑身骨骼发出一阵爆竹般的脆响,流畅的肌肉在阳光下散发著危险的气息。
他看著远处若隱若现的村庄轮廓:
“我有一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