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胜白推开洗手间的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些发胀,眉间一道极淡的黑气正在缓缓消散,像是墨汁滴入清水中被慢慢稀释。
他拧开水龙头,双手接了满满一捧凉水,把整张脸埋了进去。
毫无疑问,这正是用了【奼女之瞳】的副作用。
除却之前非本意的被动施展外,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动用这个命格的能力。
在孔生把那杯酒杵到他面前的那一刻,他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这位山东导演从先前的表现来看,酒品並不差,传闻中也不是那种喜欢用酒桌文化来压人的老油条。
可为什么偏偏要在所有人都喝到位了的时候,来这么一出?
於是关胜白在那电光火石的沉默里,运转了【奼女之瞳】。
然后他便看到了一个让他意外的答案。
【慾念知微】告诉他的东西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少年气盛。
关胜白瞬间就懂了。
这场饭局从始至终,孔生想看的不是谁更会做人,谁更懂规矩,谁更能在酒桌上把领导哄得开心。
他真正想看的,是面前这两个年轻人中,还有没有人身上带著那种稜角分明的少年意气。
那种寧折不弯的傲骨。
那种被冒犯之后敢於拍案而起的血性。
因为方孟韦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明知道是螳臂当车也要迎著刀刃往前冲的鲁莽少年郎。
王愷对角色的理解很精准,处事也滴水不漏,业务能力更是没得说。
但他在那杯酒面前的表现,还是太“乖”了。
恭敬且顺从,抬杯一口闷。
那种做派很成熟,也很稳妥,但没有一丝锐气。
而同样演技出眾的关胜白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他用了三杯酒,用摔碎的杯子,用那几句堪称冒犯的话,给孔生上演了一场活生生的“方孟韦附体”。
你逼我喝酒,我就敬你。
那是礼节。
但我该说的话,一个字都不会少。
这是少年人的傲骨嶙嶙。
不过说实在的,他方才的表现也不完全是演戏。
那三杯酒虽然是为了“投其所好”,但那一通借题发挥,倒是让他心里也痛快了不少。
只是这【奼女之瞳】的后遗症確实有点小麻烦。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到眼眶深处隱隱传来针刺般的疼痛。
这是他第一次动用瞳力,副作用来得比想像中要猛烈一些。
但值了。
关胜白洗了把脸,抽了张纸巾把脸上的水珠擦乾净后,又定了定神,迈步右拐去了前台。
“你好,东厢房结帐。”
前台小姐微笑著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把帐单推了过来。
关胜白低头一看,眼角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好傢伙。
光是那几道孔生亲自点的传统鲁菜,价格就漂亮得不像话。
再加上那几瓶琅琊台,还有那些他叫不上名字的私房菜。
也就是《小时代》剧组前阵子刚给他结了一部分片酬,不然他这会站在这里,怕是真要有点坐蜡了。
关胜白面不改色地掏出了银行卡。
刷卡、输密码、签字。
动作行云流水,眼皮都不带跳的。
待他收好卡后,便转身往包厢走。
因为他心里清楚,这是应有之义。
孔生开口让他来结帐,不是因为要宰他一顿。
更不是报復他的“冒犯”。
这是一种默认,一种收归麾下的表態。
能替剧组买单的人,就是剧组的人。
所以在孔生开口让关胜白结帐的那一刻,他和王愷之间的竞爭就已经尘埃落定了。
甚至关胜白猜想,包厢里头的王愷此时估计恨不得替他结了这笔帐。
一顿饭钱,换一个在大製作里堪称能原地飞升的精彩角色。
待他回到包厢时,大家都一副酒足饭饱的模样,甚至还有正准备起身离席的。
孔生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红晕淡了些许,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显然正在等著他。
李樰正把外套往身上披,见关胜白回来,朝他点了点头,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白,过来。”
孔生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
“四月。”
孔生没有废话,直接开口,“《北平无战事》四月份开机。
你回去之后把四月份往后的档期全部空出来,具体签约合同的事项,让你的经纪人跟剧组这边对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拍这部戏要做好吃苦的准备。我们整个组都在横店那边扎著,一拍就是好几个月,中间不准轧戏,不准请假跑商演。”
“明白。”
关胜白的回答乾脆利落。
“那就这样。”
孔生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把椅子往里一推,“走了。”
陈兵教授也起身,“小白你先歇会,我帮你去送送老孔。”
“孔导慢走,李导慢走。”
关胜白也没有推辞,微微欠身,目送著两位导演拿起外套往外走。
孔生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不经意间瞥了一旁沉默许久的王愷一眼,然后重重地拍了拍关胜白的肩膀。
“方孟韦的剧本好好读。”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但那一巴掌拍在关胜白肩头上的力道,很难不感受到几分分量。
李樰跟在后面,经过关胜白身边时,倒是多说了一句:“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不过下次別摔杯子了,杯子也是要钱的。”
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
关胜白笑了笑,顺著头髮茬子摸了摸后脑勺:“李导说的是,下次注意。”
两位导演走了之后,包厢里的气氛骤然鬆快了许多。
那些原本充当“气氛组”的出品方代表们,对关胜白的態度明显热络了起来。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率先走了过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
“关老师,鄙姓陈,尚世影业艺人经纪部的。听说您目前还没有经纪公司?”
关胜白接过名片,扫了一眼上头印著的“陈建国”三个字和烫金的公司logo,礼貌地点了点头:“是的,目前是单干。”
“那太好了。”
陈副总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关老师的外形条件和演技都相当出色,又拿到了《北平无战事》这样的大製作,恕我直言,实在是未来可期。
如果关老师不嫌弃,我们尚世影业非常愿意在经纪事务上跟您合作,条件方面我们可以细谈......”
关胜白客客气气地跟他应付了几句,收下了名片却没有当场表態。
他心里门儿清。
这些出品方的代表们嗅觉灵敏得很,前脚看到孔生点头认了他这块料,后脚就想来“截胡”了。
可惜他对尚世影业的艺人经纪业务实在没什么兴趣。
在他的记忆里,这家公司在这方面做得著实一般,旗下能叫得出名字的艺人屈指可数。
把经纪约签给他们,跟把种子撒在盐碱地里没什么区別。
不过多一个选择倒也不是坏事,名片留著也无妨。
送走了几位出品方代表,包厢里就只剩下了王愷一个人。
这位后来的当红一线,此刻依然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著那只空了的酒杯。
他看到关胜白望过来的目光,端起那瓶还没见底的琅琊台,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
“王老师......”
关胜白刚开口,王愷就举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只是这一次,他喝得比刚才那杯慢了许多,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著,像是在品什么滋味。
“说实话,这杯酒比刚才那杯苦上不少。”
王愷放下酒杯,擦了擦嘴角,却露出了一个坦然的笑容。
“方孟韦这个角色,我前后做了快有两个月的功课,剧本翻烂了整整三本,孔导叫我来之前,我就觉得这个角色铁定是我的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著关胜白,语气里倒是没有什么酸味,只是有点感慨。
“结果你一来,一顿饭的功夫就把我这两个月的准备全给掀了。”
关胜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不过输给你,不算冤。”
王愷摇摇头,站起身来,走到关胜白面前伸出手。
“刚才你那三杯酒敬得不卑不亢,说实话,要是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未必敢这么干。但偏偏孔导吃得就是这一套。”
关胜白握住他的手。
王愷的手乾燥而有力,虎口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健身留下的。
“王老师客气了。”
关胜白握著他的手,诚恳地笑了笑,“说真的,这些天看剧本的时候,我一直在琢磨,如果是我来演方孟韦会怎么演。
刚才听了你对角色的理解,我更觉得受益匪浅。”
王愷闻言愣了一下,隨即失笑:“你小子这是在安慰我?”
顿了顿,他忽然又收敛了笑容,拍了拍关胜白的肩膀,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
“演好这部戏,演好方孟韦。”
关胜白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了將近十岁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意外。
他原本以为王愷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心里多少会有些芥蒂。
毕竟是唾手可得的角色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给截了胡,换成谁都会有点不舒服。
但王愷这番话,说得坦诚,也说得敞亮。
关胜白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了將近十岁的男人,脑海里忽然闪过上辈子看过的一条八卦新闻。
那是王愷因为某部剧爆红之后的事。
有传言说他和某位大他不少的圈內女星关係曖昧,而那位女星和另一位被封杀的湾湾男星又曾经有过婚约。
当时这则緋闻传得极为真切,著实对这位正在上升期中的一线红星造成了挺大的影响。
关胜白当时作为公关圈里的人,对这类八卦自然有所耳闻,不过更多是当业內花边新闻来看的。
而此刻看著眼前这个一脸坦然的男人,他忽然觉得传闻归传闻,至少在做人格局上,王愷比他想像的要强不少。
“能交换个联繫方式吗?”
关胜白也递出了自己的手机,“以后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
“当然。”
王愷接过手机,两人交换了电话號码。
他把手机还给关胜白的时候,又深深看了他一眼,伸手也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比我这个岁数的时候,强太多了。
方孟韦这个角色落到你手上,我也不算丟人。去吧,我看好你。”
说完,他拿起自己的包,朝关胜白挥了挥手,大步走出了包厢。
关胜白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包厢里,看著满桌的残羹冷炙,忽然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踏实感。
方孟韦到手了。
他找了个椅子坐下来,屏住呼吸,打开系统面板,想看看这次的收穫。
【支线任务:吞食气运】
【任务状態:进行中】
【任务说明:你已成功进入四星福地《北平无战事》剧组,並夺取重要角色“方孟韦”。任务进度35%,等待正式入驻福地后继续推进。】
果然。
关胜白摸了摸下巴,看来这任务不是拿到角色就算完的,恐怕得等到四月份正式进组,甚至可能要拍完整部戏才能结算。
怪不得给的是四星神通,要求確实高。
不过这样也好。
反正他本来就要认真拍这部戏,任务只是锦上添花。
他站起身来,拎起那只装著外套的红色塑胶袋,最后扫了一眼包厢。
灯光把圆桌上的杯盘碗盏照得闪闪发亮,几只空了的白酒瓶歪歪斜斜地摆在桌角,空气里还残留著酒气和菜香混合的味道。
关胜白走出包厢,顺手带上了门。
……
……
从虹桥机场出来的时候,上海的天空正飘著细密的小雨,空气湿冷得能渗进骨头缝里。
机场外排队的计程车亮著红红的尾灯,在一片灰濛濛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扎眼。
关胜白拦了辆车,报上酒店的地址,靠在计程车后座上刷了刷手机。
剧组的微信群里,谢依琳正在分享昨晚她新发现的一家路边炒粉档,配图糊得像是用座机拍的,郭采婕回了一个“这什么像素”的表情包,
杨蜜则冷冷地甩了一句“等你吃完明天脸肿成猪头上不了镜別怪我没提醒你”,然后谢依琳发了一长串大哭的表情。
一切如常。
回到《小时代》剧组驻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关胜白先去剧组办公室销了假,负责统筹的小姐姐看到他时眼睛亮了亮,翻著通告单告诉他接下来的安排。
“关老师,您剩下的戏不多了,就几场群戏,时间表我发您手机上了。”
关胜白接过通告单扫了一眼,確实不多。
零零碎碎加起来也就三四场戏,基本上都是在镜头边缘充当人肉背景,连句台词都没有。
按照这个进度,最多再待一个星期就能杀青。
不消一会儿,他便坐在片场的休息椅上,手里翻著编剧那边刚给他补过来的几张剧本补充页。
说是补充页,其实就是两页a4纸,上面写著他接下来那几场背景板戏份的走位和站位。
没有台词,没有特写,就一个括號里写著几个字——“席城站在人群后方,表情阴鬱”。
阴鬱。
他妈的又是阴鬱。
就在这时候,杨蜜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手里端著两杯咖啡,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捧著暖手。
“听说你回京都了?去见陈兵老师了?”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羽绒服的帽子毛茸茸地堆在肩头,把她那张已经过分精致的脸蛋衬得像被刻意放进了柔光里。
关胜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杨蜜侧过头看他,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带著几分审视。
“你去找陈兵老师……是不是要接別的戏了?”
关胜白又点了点头。
“什么戏?”
“孔生导演的新项目,《北平无战事》。”
杨蜜眨了眨眼,然后整个人坐直了。
“孔生?山影的孔生?《闯关东》那个孔生?”
“对。”
杨蜜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然后迅速合上,取而代之的是一脸“老娘早就知道”的得意。
“我就说你小子是个人物。”
她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对了,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关胜白当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
签约的事。
杨蜜和他之间的那层师姐弟情谊是真的。
但她作为一个即將另起炉灶的准老板,对他的拉拢也是实打实的。
在关胜白看来,这两者並不衝突。
娱乐圈里纯粹的友谊和纯粹的利益都是稀罕物,更多的是二者的混合物。
他跟杨蜜之间,大概就是那种掺杂著欣赏、私交,和利益考量的混合体。
“佳姐什么时候有空,见一面?”
杨蜜脸上的笑意真了几分,眼角弯弯的,带著几分藏不住的开心。
“哟,终於捨得给个准话了?行,我帮你约。就这几天。”
关胜白点了点头。
他之所以决定赴曾佳的约,不是因为他对杨蜜的工作室有多么心嚮往之,而是他清楚自己在现阶段的处境。
他的履歷太薄了。
北京电影学院肄业生,唯一拿得出手的戏是还没上映的《小时代》男n號,以及还没开拍的《北平无战事》配角。
哪怕后者分量再重,但那毕竟还没拍出来。
在这个圈子里,没拍出来的戏约就跟没签字的支票一样,有和没有之间只隔著一层薄薄的空气。
他需要一个能帮他对接资源、谈合同、处理琐事的经纪人。
柴芝屏那边他確实不打算考虑,港台圈子那套玩法他比谁都清楚,签过去大概率就是给柯景腾当小廝。
曾佳虽然也是资本家属性拉满,但至少现阶段,他和杨蜜之间的利益同盟还算稳固。
而且说实在的,他上辈子跟曾佳打过几次间接的交道。
这个女人手腕狠,眼界开,做事滴水不漏,算得上是国內最顶尖的经纪人之一。
后来她和杨蜜之间的那场“宫斗”闹得沸沸扬扬。
但在关胜白看来,那是两个强人之间的利益博弈,没有什么对错,只有输贏。
而他,恰好最擅长的,就是和这种强人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