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酒中方窥少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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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酒中方窥少年气

    包厢里的圆桌上被摆得满满当当的。
    关胜白打眼一扫,心里就有了数。
    桌上摆的都是鲁菜,而且不是那种糊弄外行人的改良版,是实实在在的传统做法。
    葱烧海参端端正正地摆在桌子中央,海参吸饱了葱油的香气,油亮亮的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九转大肠切得齐齐整整,酱汁浓得掛勺都不掉。
    而那盘糟溜鱼片则是白嫩嫩的,配著木耳和笋片,讲究的是一个清鲜滑嫩。
    还有几道他叫不上名字的菜,卖相古朴,不像是市面上常见的玩意儿。
    桌子旁边还立著几瓶刚开封的琅琊台,山东產的老牌子,酒液清澈,度数不低。
    陈兵教授从后备箱里拎出来的那瓶茅台也被摆上了桌,光是揭开盖子的时候,那股子浓郁的酒香就漫了半个包厢。
    不消一会儿,桌上已经是觥筹交错,气氛热闹。
    关胜白心里头却想著,这才对劲。
    孔生和李樰都是山东人,在山影那种事业单位一待就是十来年的人,骨子里就浸著酒桌文化。
    別墅里头唱k,水池里养银龙鱼,饭局上摆著茶水跟你云里雾里地装高深,那是潮汕大老板的作风。
    在山东摆出这种阵势,那事情大概率谈不成,因为人家那是在给你装样呢。
    但山东老哥只要上了酒,而且还喝开了,那就是要谈正经事的態度了。
    孔生导演一开始营造的那股子高深莫测的派头,在酒喝开之后彻底幻灭。
    “来来来,尝尝这个!”
    孔生抿了一口白酒,脸庞微微泛红,指著刚端上来的一道菜唾沫横飞。
    “这道菜你们外边可吃不著正宗的!
    这叫福山烧鸡,老辈子传下来的手艺!
    选的是当年小公鸡,肚子里塞上葱姜花椒,外头抹上一层蜜,用果木炭火慢慢烤出来的。
    最后端上来的鸡皮脆肉嫩,骨头缝里都是香的!”
    他说著就动手撕了一条鸡腿下来,动作麻利得像是后厨大师傅,跟方才端著架子高深莫测的那个导演简直判若两人。
    一旁的光头大汉李樰倒是显得內敛,坐在那儿不怎么开口,但喝起酒却比孔生还猛。
    谁来敬他都来者不拒,一杯白酒下去面不改色,就跟喝凉白开似的。
    关胜白和陈兵对视了一眼,师徒俩眼里都是一个意思。
    老师说的话也忒不准了,之前在车上还说孔生话不多,李樰更健谈。
    现在倒好,俩人完全反过来了。
    “別光吃菜啊!先来干一个!”
    又是一圈敬酒。
    关胜白端著酒杯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一口闷了下去。
    那火辣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滑下去,胸膛里像是点燃了一团火,但这感觉他可太熟悉了。
    上辈子干公关,酒局就跟流水席一样,业內大佬、各方狗仔、三教九流都要过一遍。
    他关胜白自然是海量。
    如今这副身体底子打得也不错,前身虽然蹉跎了两年,但底子还在,酒量居然也撑得住场面。
    几轮酒敬下来后,大家脸上都泛了红。
    孔生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从福山烧鸡聊到葱烧海参的火候,又从火候聊到鲁菜和川菜的区別,天南地北一通侃。
    吃到半酣处,孔生放下筷子,看似隨意地问了关胜白几句在北电的事。
    关胜白答得简洁,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往外蹦。
    孔生点了点头,又拿同样的问题问了王愷几句。
    话锋一转,李樰忽然开口:“你们俩都看了剧本,说说吧,方孟韦这个角色,你们怎么理解?”
    来了。
    关胜白放下酒杯,知道真正的考验这才开始。
    王愷显然对这个角色已经琢磨了很久。
    他放下筷子,稍稍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却不显得刻意。
    “方孟韦这个人,我觉得最核心的底色是理想主义。
    他是个年轻人,在警察局里做事,见过黑暗,但他心里头始终有一团火没有灭。
    他对家人的感情很深,尤其是对大哥方孟敖,那种又敬又爱又带著点不解的复杂情绪,是这个角色最有魅力的地方。”
    孔生微微点头,没有打断。
    王愷继续道:“而最重要的一点,方孟韦作为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被撞得头破血流的绝望感,则是这个角色的基调。”
    关胜白听完,心里把王愷的评价又往上调了一档。
    能被孔生看中的人,確实不是花架子。
    王愷对人物的理解几乎完全踩在了点子上,这也是原版中他能把这个角色演活的原因。
    轮到他了。
    关胜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笑了笑:“王愷老师说得都对。”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陈兵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关胜白话锋一转:“但我觉得王老师说的是方孟韦的七成。还有三成没说的,则是他身上的少年意气。”
    “少年意气?”孔生挑了挑眉。
    “对。”
    关胜白不紧不慢地说,“方孟韦在剧本里二十三岁,从北平警察局一路干过来,见过死人,见过贪官,见过各种各样的烂事。
    可他心里头那股子少年气没散。
    他在五人小组那场戏里骂人,不是因为绝望,是因为他不服。”
    他顿了顿,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孔生脸上。
    “他不服凭什么好人被冤枉,不服凭什么贪官能全身而退,不服凭什么自己敬重的大哥要被自己亲手去查。
    那股子不平之气,是从独属於少年人的意气,而不是理想主义碎了一地的绝望。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说到这里,关胜白忽然站起身来。
    桌上的人齐齐看向他。
    “剧本里有一段台词,我很是喜欢。”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微微仰起下巴,眼底的光芒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而滚烫。
    “曾將军,你们的目的无非是想通过我大哥查我父亲。”
    他的声音压得很稳,却在每一个字的尾音里蓄著雷霆。
    桌上彻底安静了。
    关胜白仿佛没有察觉到那份安静,他的目光越过满桌的杯盘碗盏,落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
    “你们国防部,除了会查自己的同志,还会干什么?”
    借著酒意,他的语气上扬了一分,脚下的碎步快而凌乱,像是愤怒到极点的人在原地打转。
    “从五人小组到国防部调查组,查民调会,查北平分行。
    杀了几个一分钱都没有贪的共產党,还杀了不是共党的无辜学生。
    五人小组解散了,徐铁英杀完人回了南京,彻查北平的贪腐,就只抓了一个马汉山,十天前在南京给枪毙了
    而我们干了什么?”
    他猛地转过身,像是面对著某个近在咫尺的对手,手指直直地指向虚空。
    那个瞬间,桌上所有人都產生了一种错觉。
    仿佛剧本中这场对手戏的另外一人就站在关胜白的对面,正被他用一根手指戳在胸口上。
    “曾將军,我不是说你。你是个孝子,把每个月的薪水都寄回江西老家给你的父母。
    可你也不能跟著他们这样干啊!”
    关胜白的声音忽然压了下去,那压低的声音反而比刚才的激昂更让人心头髮紧。
    “你只有一个父亲,我有一个父亲,还有从小只比我大几岁的哥哥!
    对面的打不贏,孔宋两家不敢动,就专挑我们这些软柿子捏,还逼著儿子去整自己的父亲,用三纲五常君臣父子这些封建伦理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顿了顿,最后一句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
    “你说,你们这是礼义廉耻吗?!”
    包厢里沉默了三秒。
    实际上关胜白的这番作態放在平时都有些尷尬,且还有种急於表现的莽撞感。
    但是配合起这段台词,以及他方才关於“少年意气”的说法,却有种难言的“协调”之意,反而冲淡了他此时此刻行为的违和感。
    几个出品方的代表面面相覷,其中一个中年男人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椅背,像是被什么东西当面砸了一下。
    刚才他们来赴这场饭局的时候,私下里都觉得孔生其实已经选定了王愷。
    之所以拉著他们来见关胜白,不过是给陈兵一个面子,走个过场罢了。
    可谁能想到,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居然有这么扎实的台词功底……
    不,不只是台词功底。
    刚才那几句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忘了这是在饭桌上,忘了面前站著的不过是一个来试戏的年轻演员。
    他们只看到了方孟韦。
    那个愤怒的、不甘的、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少年。
    就连一旁的王愷端著酒杯的手都悬在半空中,久久忘了放下,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好意思,小子献丑了,实在是酒意上涌,这段时间又一直在琢磨这个人物,表现心也太旺盛了点。”
    关胜白若无其事地重新落座,表现得极为坦然,甚至明牌自己就是为了“表现”。
    孔生和李樰对视了一眼。
    两位导演合作多年,一个眼神就能交流无数信息。
    李樰看到孔生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那是他每次发现好苗子时都会有的神情。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拿起酒杯,笑呵呵地又把话题扯回了酒菜上。
    “年轻人表现心强很正常。”
    “来来来,尝尝这个九转大肠,凉了就不好吃了!”
    酒杯再次碰响,桌上的气氛渐渐恢復了热闹。
    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刚才那几分钟的静默,已经把这场饭局的走向悄无声息地拧了一道弯。
    陈兵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
    不知怎的,话题就转到了关胜白的家事上。
    “这小子啊,是个运气不好的。”
    陈兵嘆了口气,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大二那年,双亲出了车祸,他二话没说就办了休学回家照顾。
    后来……人还是没留住。
    当时张一谋导演的《山楂树之恋》都定了他当男一號了,结果这么一耽搁……唉,天不从人愿啊。”
    几个出品方的代表纷纷唏嘘,有人端著酒杯朝关胜白举了举,说些什么“必有后福”之类的客套话。
    关胜白也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回敬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王愷倒是抬起头看了关胜白一眼。
    他的目光在关胜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端起面前的酒杯,一仰脖子就干了。
    关胜白注意到了。
    他当然知道王愷在想什么。
    这位后来的当红一线,此时已经在圈子里摸爬滚打了六七年,演过娘娘腔的造型师,演过连名字都没有的小配角,默默无闻到连他的老同学都不一定能认出他来。
    他看到关胜白蹉跎的遭遇,多半是想起自己了。
    几轮酒下来,大家都有点喝多了。
    关胜白脸上多了几分红润,但眼睛里还是清明透亮。
    而一旁的王愷闷声喝酒吃菜,虽然酒量一般,但也咬著牙撑了过来,没有倒下。
    倒是孔生,这位山东大汉今天喝得有点“名过其实”,此时已经有些醉眼惺忪。
    他放下筷子,拿过湿纸巾擦了擦手,伸手又去够旁边还没开的那瓶琅琊台。
    “老孔,差不多了。”
    李樰伸手按住酒瓶,“大家都喝到位了。”
    孔生迷瞪著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挥了挥手:“什么喝到位了?我这还没开始呢!”
    他挣开李樰的手,“砰”的一声把酒瓶杵在桌上,又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两个大號玻璃杯,往关胜白和王愷面前一搁。
    那杯子可不小,倒满了少说也得有二两多。
    孔生亲自拧开瓶盖,给两个杯子都倒得满满当当。
    酒液在杯口晃了晃,差一点就要溢出来。
    陈兵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已经喝了不少,但此时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眼神刷地转向李樰,连连使眼色。
    李樰也是一脸为难,低声劝了句:“老孔,差不多了,別——”
    “什么差不多了?”
    孔生把酒瓶往桌上一顿,声音都大了几分,“这酒是我敬两位后生的,你拦什么?”
    这是要强人所难了。
    或者是,这就是酒桌文化中令人詬病的地方所在。
    一种几乎根植於骨子里的“pua”,或者是服从性训练。
    气氛骤然变得尷尬起来。
    王愷看著面前那一满杯酒,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的酒量本来就一般,今晚已经喝了不少,这一杯下去怕是撑不住。
    但他只犹豫了一秒。
    下一秒,他伸手端起酒杯,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朝孔生举了举。
    “孔导,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说罢,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地把整杯酒灌了下去。
    那表情说不上痛苦,但也绝对谈不上享受。
    王愷喝完酒之后脸涨得通红,喉咙里翻涌了几下,硬是咬著牙把那口气压了下去,才把空酒杯放回桌上。
    孔生的脸上终於流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关胜白。
    他还坐在那里。
    满杯的酒原封不动地放在他面前,连碰都没碰过。
    陈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圆场,却被关胜白一个眼神拦住了。
    沉默延续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关胜白伸出手。
    只是他没有去碰那杯酒,反而从那堆还没用过的新杯子里抽出三个空杯,排成一排,摆在面前。
    然后拿起孔生刚放下的那瓶琅琊台,一杯一杯地倒满。
    三杯酒,整整齐齐地排在桌面上。
    灯光透过玻璃杯,把琥珀色的酒液照得透亮。
    桌上所有人都不解地看著他。
    就连王愷心里都犯嘀咕,这人是要做什么?
    自己已经抢先干了那杯酒,他现在再喝,怎么都落了下乘。
    难道是想硬喝三杯来压过自己?
    那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正想著,关胜白已经端起了第一杯酒。
    “这一杯,敬孔导、李导,还有在座的各位前辈。”
    他的声音稳稳噹噹,听不出半分醉意,“各位从百忙之中抽时间来吃这顿饭,给我这个后辈一个见面的机会,关胜白感激不尽。”
    说罢,他一仰脖子,干了。
    火辣辣的酒液顺著喉咙灌进去,像是往胸膛里倒了一盆炭火。
    关胜白脸上的红润又深了一层,但他的手依然很稳,放下第一个空杯,又端起了第二杯。
    “这一杯,敬我的老师陈兵教授。”
    他的目光转向陈兵,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的暖意。
    “您惜我,爱我,待学生就跟待亲儿子一样。
    为我豁下面子到处奔走,就是为了让我能走好演员这条路。这份恩情,学生一辈子记在心里。”
    又是一仰脖子,第二杯空了。
    连著两杯烈酒下肚,关胜白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脸上的血色几乎要从皮肤下面渗出来。
    但他依然稳稳地端起了第三杯。
    “这一杯,还是敬孔导。”
    他端著酒杯,站得笔直,跟孔生那双醉眼惺忪的眼睛对视。
    “我看过您的每一部作品,从《闯关东》到《生死线》,从《钢铁年代》到《温州一家人》。
    我一直对您心怀敬仰,今天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是我关胜白的运气。”
    他的声音顿了顿,忽然变得缓慢而郑重。
    “我知道这也许是考验,也知道这也许是前辈对晚辈的严厉。我都知道。但——”
    “小子还是觉得,也是希望…尊重是互相的。”
    这话一出,桌上瞬间落针可闻。几个出品方代表的笑容僵在脸上,端著茶杯的手也定在半空中,有些不敢动了。
    甚至就连坐在次席,一直沉稳的李樰都微微变了脸色。
    陈兵更是急得连连朝他使眼色,恨不得上去捂住这小子的嘴。
    关胜白却像没看见一样,只是举著酒杯,一字一句地说完最后的话:“这第三杯酒,是我敬孔导的。希望您能原谅我此刻的冒犯。”
    说完,仰头喝乾。
    也许是因为连喝三杯烈酒后手腕终於有些发抖,也许是因为放酒杯的时候真的控制不住力道。
    那杯子磕在桌沿上没放稳,“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了个四分五裂。
    玻璃碴子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芒,也让他的这句话在物理意义上显得“掷地有声”。
    陈兵的脸色难看得几乎要滴出墨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拍了拍关胜白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
    “对不住了老孔,小白这是喝多了,年轻气盛不懂事……”
    孔生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欣赏,甚至连方才醉眼惺忪的迷糊劲儿都没了。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盯著关胜白,眼睛里清明得嚇人,根本不像是喝多了的人。
    这后生完了。
    桌上的人心里都冒出这个想法。
    沉默蔓延了足足有十几秒。每一秒都像是在所有人的心尖上拉锯。
    “喝多了,就去洗把脸。”
    孔生的声音终於响起来,粗声粗气的,听不出喜怒:“別他妈满嘴跑火车。”
    关胜白定定地看了他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还算稳当。
    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他的步伐微微有些涣散,那是烈酒在身体里翻涌的后劲。
    而他刚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身后却又传来孔生那把粗糲的山东口音。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洗完脸清醒了,就去把帐给结了。”
    关胜白一直绷著的身体猛然一松。
    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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