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生早上醒来的时候,手机压在脸底下,屏幕还停在那个塔非的直播间。
她居然还在播。
楚生翻了个身,看著天花板发呆。
他打算今天去分局找上官凤仪接设备。但问题在於,怎么出去?
楚生从床上爬起来,抱著被子坐在床边,皱起眉头。
昨天他已经用过一次遇见小镇同学敘旧的藉口,今天再用?
顾晏如不会傻到这种程度,难道海城遍地都是他的小镇同学?
说去学校提前参观?现在还没开学,顾晏如肯定会开车带著自己过去。
说去买书?三楼那一层书房,家里还缺哪种书?刘备吗?
楚生越想越头大,抓了抓睡乱的头髮,正盘算著找什么藉口,房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小楚,起了吗?”
楚生赶紧把手机屏幕关掉塞进枕头底下:“起了起了!马上下来!”
门外安静了一下:“嗯,洗漱完下来吃早饭。阿姨今天……不急著去学校。”
坏了。
这比急著去学校还可怕!
顾晏如也確实一夜没怎么睡好。她昨晚站在楚生门口,听见屋里传来那句不太对劲的夹子音之后,心里就沉了一下。
这孩子又开始了。
她才刚提醒过他要节制,晚上他又躲在房间里看那种视频,还把声音外放出来。
顾晏如已经不是年轻女孩儿了,她教了那么多年书,不是不懂这个年纪的男孩子。
十八九岁,精力正旺,刚离开父母来到大城市,又寄住在陌生长辈家里,拘束、紧张、没有安全感,心里憋著事儿,很容易用一些不太健康的方式排解。
那孩子看著乖,眼神却很飘忽。刚来第一天就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脸色,吃饭不敢多夹菜,说话也总先看她反应。
顾晏如越想越觉得难受,是不是她规矩立得太严了?是不是这个家让他太压抑?
她把人家的儿子接过来本意是照顾,不是想把孩子逼成只敢晚上躲在被窝里偷偷瑞幸的老鼠。
可问题是放任也不行。年轻人一旦沉迷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很容易越陷越深。
顾晏如昨晚坐在床边,披著睡袍,手里拿著一本书,却十分罕见地半个字也没看进去。她最后给一个很久没联繫的老友发去了消息。
“蕴仪,明天有空吗?我想带个孩子去你那边看看。”
对面几乎是秒回。
“顾教授终於想起来还有我这个人了?男孩女孩?多大?”
“男孩,十八岁,刚来海城读大学。”
“你儿子?”
“別胡说,是朋友家的孩子。”
“懂了,私生子。”
顾晏如看著屏幕,揉了揉眉心。
她这位老朋友从大学时代起嘴上就没个正经,但人却意外地靠谱。
谢蕴仪,海城有名的心理医生,自己开了一家私人心理医院。她家里本来就有医学背景,后来又出国读了几年,回国后专做青少年和高压职业群体的心理諮询。
圈子里不少人遇到难以启齿的问题,都会悄悄地去找她。
顾晏如不想把楚生当成病人。她只是想让专业的人看看,这孩子到底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早饭摆在餐桌上,依旧清淡的白粥煎蛋,还有一碟酸萝卜。
楚生坐在顾晏如对面,表情乖巧,没敢抬头去看。
顾晏如今天穿了一件浅杏色针织上衣,外面搭了薄薄的米白开衫,头髮用一支木簪松松挽起。她在家里没化浓妆,只涂了很淡的口红,眉眼反而更柔和。
可楚生现在完全没心思欣赏,他满脑子都是找藉口。
他抬眼偷看顾晏如,她正低头喝粥,慢条斯理的。她也没有说话的想法,眼睫垂著,像是在想事情。
楚生更心虚了,顾姨不会已经发现什么了吧?
顾晏如也在悄咪咪地观察楚生。
这孩子今天眼眶有点黑,心神不定,明显是昨晚又熬夜了。
她轻轻放下瓷勺:“昨晚又没睡好?”
楚生浑身一抖:“睡、睡挺好的啊。”
“黑眼圈都出来了。”顾晏如看著他,语气很温柔,“小楚,阿姨不是要管你,只是你刚来海城,生活节奏一下子变了,有些压力自己扛著,时间长了会出问题。”
楚生听得一头雾水,压力?他压力当然大。
帕鲁催债,义务劳动,vtuber设备,等等等等。
但这些是能说的吗?不能。
楚生低头喝粥,含糊道:“顾姨,我真没事。我这个人心態特別好,抗压能力特別强。”
顾晏如看著他那副装没事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她轻轻嘆了一声:“你昨天晚上……”
楚生差点把粥喷出来。
顾晏如停了一下,明显也有点难以启齿,脸颊不可避免地浮起一点红晕。
“你昨晚是不是又看了那些让人情绪起伏很大的视频?”
虚擬主播区確实挺让人情绪起伏的。尤其是看见別人舰长礼物刷屏的时候,楚生的情绪起伏大到想钻进屏幕里抢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点点头:“算……算是吧。”
顾晏如抿了抿唇,果然。
楚生见她表情变得沉重,赶紧补充道:“但顾姨,那些东西其实也有正经的一面!它属於一种新媒体行业生態,里面有內容运营、用户互动、商业转化,还有……”
顾晏如眉头一皱,这孩子的情况比她想的还严重。
楚生说到一半,发现顾晏如的眼神越来越不对,立刻闭嘴。
餐厅里重新安静下来,两个人各怀心事。楚生夹起酸萝卜,心里琢磨待会儿怎么开口;顾晏如看著楚生,心里琢磨待会儿怎么不伤他自尊。
楚生先鼓起勇气:“顾姨,我今天能不能……”
顾晏如也在同一时间开口,打断了他:“小楚,今天阿姨带你去见个人。”
楚生愣了一下:“见谁?”
顾晏如放下筷子,双手交叠,仪態端正:“一个心理医生。”
楚生愣住了,看虚擬主播是这么严重的事情吗?
莫非网上说的“管人痴”真的是一种变態疾病?
他张了张嘴:“顾姨,我觉得没这个必要吧?”
“阿姨不是觉得你有病。”顾晏如语气放缓,儘量展现出自己温柔的一面,免得楚生抗拒,“只是你刚到一个新环境,心里有事不愿意跟长辈说,找专业的人聊一聊会更好,就当做一次普通的谈话。”
楚生苦著脸。心理医生问他最近有什么困扰,他能说什么?
“医生你好,我最近想当虚擬主播,但是我的监护人討厌魔法少女,而我本人正好是魔法少女。对了,我是男的,但变身后是女的,还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你能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