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老头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绕著洞口走了一圈。
走到洞口右侧的石柱前,仰头看了看那两行字,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陆长庚没听清。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对著洞口照了照。
铜镜镜面灰濛濛的,看不出映出了什么。土地老儿歪著脑袋看了片刻,將铜镜收回袖中,又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到某一页,用指甲蘸了些口水,划了一道。
隨即身形一缩,化作一道青烟钻入土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长庚趴伏在地面看得真切,这一幕有点熟悉啊,几十年前也发生过。
当时盘丝岭那个土地婆也是这样从泉边冒出来,绕著濯垢泉转圈,嘴里念念有词,然后消失。
他当时担心了好一会儿,最后没发生什么,便忘了这茬。
没想到在这獬豸洞门口,又遇上个土地。
莫非是土地例行巡查?
陆长庚准备再趴著待会,以免被那土地杀个回马枪。
虽然他不怕那土地,但对方好歹也是天庭的在编神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又等了半个时辰,確认那土地老儿不会去而復返,陆长庚这才准备重新凝聚人形。
又看了眼洞口方向,他的目光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洞口上方的天空,顏色似乎比別处深了几分。
一团极淡极淡的青色雾气,若有若无,缓缓下降。
若不是他此刻神念高度集中,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獬豸洞有些热闹啊,陆长庚心道,身子却是没有动。
那团青色雾气飘得极慢,不急不缓,到了洞口后又徘徊了一阵,似在观察周围,隨后才慢慢向洞內飘去。
陆长庚心念一动,所化清水开始缓慢向洞內流淌,收敛全身气息,与那团雾气始终保持五十丈以上距离。
青色雾气进了主殿,在空中绕了一圈后,缓缓落下,渐渐凝聚成人形。
雾气从外向內翻涌,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揉捏、塑形。
先是勾勒出一道婀娜的轮廓,肩若削成,腰如约素,曲线玲瓏却不妖媚,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贵气从骨子里透出来。
接著是衣衫。
一件水红色的罗裙从雾气中浮现,裙摆缀著细碎的明珠,隨著身形转动发出细微的叮噹声。
领口绣著金色的云纹,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凡间绣娘的手艺。
袖口收窄,露出两截白腻如瓷的手腕,腕上各戴一只碧玉鐲子,鐲子水头极好,绿得像一汪春水。
腰间束一条碧玉带,带鉤是一只张口的龙首,龙首的眼睛是两颗米粒大的红宝石,泛著幽幽的红光。
最后是面容。
鹅蛋脸,肌肤胜雪,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
眉毛不画而黛,像是远山含烟。
嘴唇不点而朱,天然的嫣红色,上唇微翘,带著几分天生的骄矜。
一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不是寻常女子的杏眼或桃花眼,而是微微上挑的凤眸,眼尾带著一抹天然的嫣红,顾盼之间既有公主的矜贵,又有一股掩不住的骄横与狡黠。
睫毛又长又密,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深邃。
一头青丝挽成坠马髻,没有用太多簪釵,只斜插一支赤金步摇。
步摇的坠子是一颗黄豆大的明珠,光华流转,不是凡品。
几缕碎发从鬢角垂下来,贴著耳畔,衬得那截脖颈白得发光。
她站在主殿中央,水红色的裙摆铺在地上,环顾四周,凤眸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到左边,嘴角微微下撇,那是一个极其熟悉的嫌弃表情。
“这就是獬豸洞?”她开口了,声音清脆,带著几分慵懒,也带著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那镇山大圣在这住了五百年,就住出这么个穷酸样子?”
陆长庚在暗处將这女子的样貌衣著看得分明。
这穿戴气度绝非寻常妖修,盘丝岭方圆数百里他没有见过这號人物,也从未听藤三娘或山魈提过。
至於此女修为更是深不可测,陆长庚感觉远胜山魈,只觉得她周身瀰漫著一股若有若无的威压。
他当即心中一凛,小心收束神念,几乎收敛全部气息。
女子抬步往偏殿走去,步摇上的明珠叮噹作响,在空旷的石殿中显得格外清脆。
她走路时腰肢轻摆,裙裾如水波般荡漾,閒庭信步的样子像是在自家一般。
偏殿转了一圈,她又去了后殿。
每到一处,她都会伸手敲敲石壁,踮脚看看高处,甚至趴在地上敲敲地砖。
她在找什么?为什么动作这么嫻熟?陆长庚暗忖。
女子翻遍了偏殿的每一个角落,连墙角的蜘蛛网、枯乾的骨头都用手指挑起来看了看。
后殿更是仔细,她將石壁上每一块凸起的石头都按了一遍,想看看有没有暗格机关。
她还蹲下来,用手指在地砖上一块一块地敲过去,侧耳倾听敲击声的变化。
陆长庚看得心中愈发警觉,这女子不是在游览,是在找东西。
而且找得很仔细,很有经验,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女子將整座獬豸洞翻了个遍,从主殿到偏殿,从偏殿到后殿,连堆放杂物的石室都没放过。
她甚至还去了洞外的空地,围著洞口转了两圈,看了看那两行字,撇了撇嘴,又回到洞內。
一无所获。
“好个镇山大圣!”她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碎石,碎石撞在石壁上碎成粉末,簌簌落下,“穷酸!寒磣!连根毛都没有!就这还敢称王称圣?本公主跑了上千里地,连个像样的物件都没摸到!早知道他这么穷,本公主连来都不来!”
她骂骂咧咧了好一阵,从镇山大圣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的徒子徒孙,又从徒子徒孙骂到他祖宗十八代。
骂人的词汇之丰富、之刁钻,与她外表完全不符,倒像是市井泼妇骂街。
陆长庚在暗处听著,心头一跳。
本公主?
哪个国的公主有这么大本事?还这么没素质?
他正思忖间,那女子忽然停下了骂声。
同时他心头一紧,暗感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