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並未就此中断。
陆长庚正以为这段往事到此为止,意识中却又有画面浮现。
藤三娘被逐出荆棘岭后,並未如无头苍蝇般四处流浪。
她做了一件谁都没想到的事。
她去了人间。
画面中,一座凡间城镇出现在眼前。
青石板路,酒旗招展,人来人往。
藤三娘將自己化为不起眼的藤蔓,混在樵夫砍的柴里,混跡人间。
她不识字,便蹲在私塾窗外的树上偷听;不懂礼法,便去茶馆酒楼的屋顶上听书看戏;不会作诗,便去书坊看人家抄录诗册,一字一句地背。
三年。
整整三年,她白天在市井中摸爬滚打,夜里寻个破庙荒宅修炼。
从一个目不识丁的藤萝精,变成了能写会画、懂得进退应对的“人”。
她曾偷偷化作人形在书坊抄录《诗经》,被那掌柜看到夸了一句“这字写得有风骨”。
她愣在原地,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可精怪终究是精怪。
那一日,她在一处荒山野岭赶路,被三个妖修拦住了去路。
一个狼妖,一个蛇妖,一个雕妖。
三妖都是炼形巔峰,专门劫杀落单的精怪,夺其內丹。
“哟,这小藤妖倒是细皮嫩肉,不知道是几百年的道行。”狼妖舔了舔嘴唇。
藤三娘转身要逃,雕妖从天而降,一爪抓在她肩头,撕下一大片皮肉。
她惨叫著倒地,血染红了半身衣衫。
就在雕妖要取她性命时,一道铁灰色的身影从林中衝出,一锤將那雕妖砸飞出去。
铁骨大王。
那时他还不是什么“大王”,只是一头修行了八百年的野猪妖,凝神初阶,比三妖高出一截。
他浑身鬃毛炸起,獠牙泛著寒光,三两下便將狼妖和蛇妖打跑,雕妖被那一锤砸断了翅膀,哀嚎著逃了。
“你没事吧?”铁骨蹲下来,看著浑身是血的藤三娘,笨拙地掏出一把草药往她伤口上按。
藤三娘疼得直抽气,却咬著牙没吭声。
“你是草木精怪吧?怎么一个人跑这荒山野岭来?”铁骨挠挠头,“要不……我送你一程?”
藤三娘看了他一眼。这野猪妖长得凶神恶煞,眼神却憨厚得不像话。
“你叫什么?”她问。
“我没名字,旁人都叫我铁疙瘩。”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獠牙。
藤三娘沉默了片刻,道:“铁骨。你叫铁骨。”
“铁骨……好听。”他嘿嘿笑著,把藤三娘背了起来。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陆长庚从记忆中回过神来,心中五味杂陈。
这藤三娘一个草木精怪,被逐出师门后没有自暴自弃,反而跑到人间去学书画礼法,这份心性,倒是令他刮目相看。
第六日。
藤三娘照例入泉修炼。
这一日的反哺与之前不同,不再是法诀或记忆片段,而是纯粹的感悟。
那是草木之精对天地灵气的感知方式,与他作为泉水截然不同。
她能“听”到每一株草木的呼吸,能从风中辨別百里內的水源,能从泥土中汲取微不可察的养分。
他试著將藤三娘的感知方法融入自身,竟让他有了新的发现。
他的泉水蔓延数十里,每一处细小的支流都像是一条神经末梢,能感知到流经之处的每一寸土地。
现在他忽然从一处细小支流上感应到一种同源的气息,那是……
东北方向!
那里有与他濯垢泉本体同源的气息!同样带有太阳真火之气!
陆长庚默默记下方位,只待空了去查探一番。
第七日,最后一天。
泉中的藤三娘倏地睁开眼,目光轻转,对陆长庚的水形化身道:“仙长,今日是最后一日,妾身想试试全力运转修行功法,若有异动,还望仙长为我护法。”
“夫人请便。”
藤三娘闭目,开始运转功法。
与前几日不同,这一次她没有保留。
草木生机之气从她体內疯狂涌出,与泉水中的太阳真火之气剧烈碰撞、融合,激起水花四溅,发出“啪啪”声响。
两股气息在泉中激盪,泉水沸腾如滚开的水,水汽蒸腾瀰漫丈许高,將整个泉面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十步之外看不清人影。
藤三娘的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她的皮肤原本是那种草木精怪常有的、略带蜡黄的顏色,此刻却像是被泉水洗去了积年的尘垢,一层层地变得白皙透亮。
从肩头到锁骨,从锁骨到颈侧,每一寸肌肤都泛起淡淡的緋红,像是被温泉泡透了,又像是从內而外透出来的生机。
她的呼吸越来越深,胸腔起伏的幅度也越来越大。
水面隨之荡漾,一圈圈涟漪从她身周扩散开去,撞到泉壁又折返回来。
“唔……”
一声轻吟从她喉咙深处溢出。
那声音很轻,像是山风穿过竹林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带著几分压抑,几分舒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慵懒。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舒展,如此反覆,像是在经歷一场漫长的、从內而外的洗涤。
太阳真火之气渗入她的经脉,將她数百年积累下来的芜杂妖煞一点点炼化、剥离。
那过程绝不好受,甚至可以说相当痛苦。
草木之身本就娇嫩,被至阳至刚的真火之气淬炼,如同將一根嫩藤放在火上烤。
但痛过之后的舒畅,也是前所未有的。
每一条被真火灼烧过的经脉,在妖煞被炼化的瞬间都会涌出一股清凉的生机之气,那是枯荣交替,先枯后荣,先死后生。
“嗯……”
又是一声轻吟。
这一次比方才更长,尾音微微上扬,带著一种不自觉的、近乎本能的满足。
她的身子在泉水中轻轻扭动了一下,双腿不自觉地蜷起又伸直,脚尖划破水面,带起一串细密的水泡。
藤蔓髮丝末梢的小白花开始成片成片地绽放,一茬接一茬,像是春天在瞬间降临。
花香瀰漫在泉面上,与硫磺味的水汽混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甜香。
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介於痛苦与愉悦之间的表情,眉心微蹙,嘴角却微微上翘,睫毛轻颤,像是正在做一个不愿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