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敛声,星月高悬,转眼便至子夜。
濯垢泉中水汽蒸腾,藤三娘的倩影若隱若现。
她柳眉微蹙,似在承受洗炼法力之苦。
泉边水形化身已成一具雕塑,陆长庚全身心都在汲取反哺中。
如今,只要泡泉之人与他有过法力反哺,陆长庚便可隨时通过泉水反哺汲取法力。
这並非採补之术,更像是一种合作共贏的双修之法。
铁骨大王早已躺在大石上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好在陆长庚隨手掐出一个清净咒,让鼾声只在铁骨大王周身一尺內,这才没有影响到同样在修炼的七只小蜘蛛。
到了第三日子时,泉流汹涌,新的反哺来了。
陆长庚大感惊愕,这次竟是一段记忆碎片。
不是完整的记忆,而是一段极为清晰的片段。
莽莽群山之间,一座极高的山峰直插云霄,峰顶云雾繚绕,隱约可见无数古木参天,藤萝垂掛。
山间荆棘丛生,蓬蔓遮天。
在其中一处岭上,有一株普通的藤萝,生在西北角一个偏僻的山崖上,常年无人问津,也无人打扰。
不知过了多少年,某一日忽然开了一朵小白花,那花香气极淡,却引来了一只蝴蝶。
看样子那株藤萝便是藤三娘了。
蝴蝶在她花瓣上停留了整整三天三夜,那三天里她第一次感知到了天地灵气。
后来她才知道,那只蝴蝶是一只將要渡劫的蝶妖,浑身溢出的灵气浸润了她的本体,让她提前开启了灵智。
但蝶妖渡劫失败,魂飞魄散。
她靠著蝴蝶留下的那点灵气苟延残喘,用了三百年才勉强修到感气。
又用了五百年,才踏入炼形。
炼形之后,她的灵智才真正成熟,开始有意识地修行,也知晓了她诞生的地方叫荆棘岭。
这荆棘岭上的精怪不少,但大多各自为政,谁也不理谁。
直到有一天,一个白髮老者出现在她面前。
老者自称“劲节公”,是荆棘岭上修行最久的老竹,已活了三千年有余。
他看中了她的根骨,说她是荆棘岭上少有的“灵藤之体”,若是好好修行,日后必成大器。
她欣喜万分,当即欣然拜入门下。
记忆到此戛然而止。
陆长庚眉头微皱。
荆棘岭。
这名字他好像在哪听过。
他在脑海中搜索了一圈,忽然灵光一闪。
荆棘岭!木仙庵!
那不是原著里取经人路过的一难吗?
荆棘岭上有一群树精,什么十八公、孤直公、凌空子、拂云叟,还有杏仙。
那群树精法力不高,但风雅得很,请取经人吟诗作对,后来杏仙想跟取经人成亲,最后被猪八戒一顿钉耙全给筑死了。
藤三娘是荆棘岭出来的?
陆长庚心中快速盘算,荆棘岭上的树精都是草木成精,藤三娘也是草木精怪,这倒是对得上。
但原著里没提过荆棘岭藤三娘这號人物。
而且荆棘岭那群树精下场可是一个比一个惨,全被猪八戒筑成了烂木头。
陆长庚看了一眼泉中修炼的藤三娘,心中忽然有些复杂。
不知这藤三娘为何从荆棘岭出来,荆棘岭那群树精是风雅之辈,想来是看不上铁骨大王这种粗鄙妖物的。
时间到了第四日,这日反哺来的是一道完整的法术。
《藤萝锁天诀》。
这是藤三娘的看家本领,以自身藤蔓为引,编织天地灵气化为无形锁链,可锁人、锁妖、锁灵、锁法。
境界大成者,甚至能锁住一方天地的灵气流转,硬生生造出一方洞天福地来。
这神通与陆长庚之前从七仙子处学到的《织霞术》有些相似,但《织霞术》偏重织霞光为衣、布阵、困敌,而《藤萝锁天诀》更偏重直接封锁对方法力。
陆长庚靠藤三娘的修炼感悟顷刻便將这法术参悟,以他凝神巔峰的修为施展出来,虽不及藤三娘那般精妙,但胜在法力雄厚,威力反倒更大。
——
日落月升,到了第五天,反哺的又是一段记忆。
荆棘岭的深秋,月色清冷。
岭上有一片竹林,竹子通体碧绿,高大挺拔,月光穿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
竹林深处有一间竹屋,屋內传出吟诗之声。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
藤三娘端著一盏茶,小心翼翼地站在竹屋门口。
她此时只有一点人形,双臂有浅绿色的纹理,手指细长如藤蔓,一头墨绿色的长髮垂到腰际,末梢开著几朵细小的白花。
她说是劲节公的弟子,其实只是个童子罢了,平日里负责煮茶、扫叶、伺候花草。
今夜劲节公与几个老友吟诗作对,她奉命在旁侍奉。
屋內坐著三个老者。
居中那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周身没有半分妖气,看上去像个凡间老儒。这便是劲节公,本体是一株修行了三千余年的老竹。
左侧那老者身材矮胖,面色红润,笑呵呵的,乃是十八公,本体是一棵老松。
右侧那老者身形枯瘦,面色蜡黄,不苟言笑,乃是孤直公,本体是一株老柏。
三人正在品评几卷诗册。
藤三娘端著茶进去,將茶盏一一摆好,垂手退到角落。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案上那些诗册,纸质泛黄,墨跡古拙,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其中一册翻开摊在案上,字跡飘逸。
藤三娘不识字,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只是觉得那字很好看。
她退出去的时候,衣袖不小心带到了案角。
那捲翻开的诗册滑落在地,正好掉进旁边一个铜盆里。铜盆里盛著半盆清水——那是她刚才用来洗笔的水。
“糟了!”
藤三娘心头一紧,连忙弯腰去捡。
但纸质遇水即软,她慌乱中用力过猛,指尖刺破了纸页,“刺啦”一声,那页诗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劲节公低下头,看著地上那本湿透、撕裂的诗册。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惨白,最后定格在一种藤三娘从未见过的表情上,那是愤怒到了极致、反而平静如水的表情。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劲节公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竹叶落地。
藤三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弟子……弟子不知……”
“这是屈子亲手所书的诗稿。”劲节公一字一顿,“贫道花了无数心力才从东土搜集而来,整个三界只此一份。”
十八公和孤直公对视一眼,都沉默不语。
藤三娘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屈子是谁,但她知道师父生气了。
“弟子该死!弟子该死!”她拼命磕头,额头撞在竹地板上,咚咚作响。
劲节公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你不识字吧?”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藤三娘愣住了,抬头看他。
劲节公的嘴角微微抽搐,像是在压制著什么情绪:“一个不识字的东西,也配在荆棘岭上待著?”
藤三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话来。
“滚。”劲节公只说了一个字。
“师父……”
“滚出荆棘岭!从今往后,不许再踏入此地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