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託病危的消息像一块千斤巨石般压进多尔袞的心底。
但同时,这份力压也逼出了他骨子里的疯狂。
佇立在土岗之上得多尔袞望著远处固若金汤的临清城,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心底的两股念头在疯狂撕扯,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了极致的拧巴与煎熬之中。
他太想拿下临清了!
这座扼守大运河的漕运重镇既有著无数的財富,一城收穫便足够让入关八旗满载而归。
而且它更是清军南下山东,席捲华北平原財富的重要咽喉。
只要攻破临清,数万八旗大军便能长驱直入,沿著运河將山东腹地的粮秣、金银、人口尽数掳掠!
此番入关征战的功绩便能牢牢攥在他手中,更能稳固他在八旗之中的权势地位。
更何况,那个一改往日昏聵,近日来屡屡坏他大计的崇禎此刻就在临清城內,若是能擒住崇禎,那更是足以让他的声望与黄台吉平分秋色的天功!
可,一想到强行攻城的代价,多尔袞心底的狂热便瞬间又被冰冷的伤亡数字给浇灭。
八旗老营是大清的根本,贾庄一战,他已经折损了近千八旗兵,其中的四百伤病估计近半都熬不过这个冬天。
那可都是从小在老林中长大,久经战阵的虎狼之士啊。
每死一个,都如同割他的心头肉。
这临清城高壕深,明军守备森严,城头火炮弓箭密布,城下还有近万关寧铁骑虎视眈眈。
若是让八旗老营强攻,无异於是让他们顶著明军的炮火弓箭白白送死,一旦折损过重,別说建功立业,他恐怕会成为八旗的罪人,彻底失去爭夺大权的资本。
北风呼啸,刮在脸上生疼,多尔袞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的煞气几乎要凝结成冰。
身旁的八旗將领们看著主帅这般模样,一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出声惊扰,一时间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岳托贝勒那边,全力照料,定要让他,多撑几日!”
半晌后,多尔袞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带著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与无奈。
“传令下去,全军拔营,进逼临清城下三里处扎营!”
军令传达下,数万八旗大军缓缓挪动,铁甲鏗鏘,马蹄轰鸣,朝著临清城步步紧逼而去。
黑压压的大军如同乌云压境,將临清城外彻底笼罩,旌旗遮天蔽日,凛冽的杀气直衝云霄,让城內城外的空气都瞬间凝固。
多尔袞策马立於阵前,目光死死盯著临清城头,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守军,林立的各式火炮,还有城外纵横交错的壕沟,层层叠叠的拒马陷阱,心底的忌惮愈发深重。
不过军令既下,无论如何多尔袞都是要打这一仗的,不然他绝不甘心。
“传令,全军四散,將临清周边十里之內的百姓尽数驱赶到阵前!无论男女老幼,一个都不许漏掉!”
多尔袞冷声下令,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要抓捕的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草木。
身旁的一眾八旗將领们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很快就领命而去。
满洲八旗向来残暴,这般驱民攻城的手段早已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既能消耗明军的弹药箭矢,又能摧毁明军的军心,更能保全八旗精锐,对他们而言再合適不过了。
不过一个时辰,悽厉的哭喊声和哀嚎声便从四面八方匯聚传来。
八旗兵如同恶鬼般衝进周边各个村落城镇,砸开那些抱著侥倖心理留存在家的百姓的房门。
不管是白髮苍苍的老人,还是嗷嗷待哺的孩童,全都被他们用刀枪驱赶著朝著清军大阵前聚拢。
稍有迟疑或脚步缓慢的,当场便被八旗兵挥刀斩杀!
猩红的鲜血溅满了乡间的土路,断肢残骸隨处可见,人间炼狱般的惨状就这样在临清郊外一幕幕上演。
百姓们被绳索捆绑著连成一条条长队,老人步履蹣跚,孩童嚇得哇哇大哭,妇人则是瘫软在地。
可不管他们如何求饶挣扎,最终都逃不过被八旗兵无情踢打、拖拽,逼迫前行的下场。
等到数千百姓匯聚到临清城下后,他们手里便被强行塞进了泥土、石块。
身后,是八旗兵冰冷的刀枪威胁,身前则是数不清的拒马和深不见底的护城壕沟,进退皆是死路。
但他们终究还是被刀枪胁迫著,哭喊著冲向了明军埋设在城外的拒马陷坑。
多尔袞又看向阵中那些士气低迷的汉军兵卒,眼神冰冷无情,没有半分怜悯。
这些汉军大多都是早前被清军裹挟,投降的明军,现下由汉军营统领,不过在八旗眼中,他们都是可以被隨意丟弃的炮灰。
“命汉军营作攻城前锋,押解这些百姓填平护城壕,拔除拒马!敢有后退者,一律格杀勿论!”
军令落下,清军中的汉军士卒们脸色惨白,一个个浑身发抖,却不敢有丝毫违抗。
他们早已见识过八旗的残暴,后退只有死路一条,只能硬著头皮手持刀枪加速驱赶被掳来的数千百姓,朝著临清城下的壕沟拒马走去。
此时的临清城头,崇禎帝正披甲立於垛口之间,目光冰冷地望著城下的惨状,周身的气息压抑得可怕。
他亲眼看著那些衣衫襤褸的百姓被八旗兵和汉军驱赶著一步步走向城外的防御工事。
老弱妇孺们相互搀扶,哭喊声撕心裂肺,他们挥舞著手里的泥土,想要填满面前的壕沟,可身后的八旗兵却不断挥刀催促。
稍有停顿便是一刀毙命,百姓的尸体顺著壕沟滚落,很快便堆起了一层血肉。
黄得功和周遇吉等將领站在崇禎身侧,看著眼前一幕皆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一言不发。
而城头的新军士兵们几日之前还是流民和縴夫,他们更是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场景。
此刻看著城下的尸山血海,一个个都脸色惨白,胃里翻江倒海,有人忍不住扶著城墙乾呕,有人嚇得双腿发软,手中的兵器都险些掉落。
他们入伍不过数日,本以为只是守城备战,却从未想过,要面对这般眼睁睁看著同胞被残杀的惨状。
“那些,可都是我大明的百姓啊!”
一名新被提拔的新军將领双目通红,朝著崇禎跪地请战,声音里满是悲痛与不忍,“还请陛下准臣出城杀敌,掩护那些无辜的城外百姓入城!”
话音落下,城头不少新兵纷纷附和,眼中满是单纯的希冀。
然而崇禎却是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死死盯著那名年轻的將领,眼神如冰。
“救?你拿什么救那些百姓?拿你麾下训练不过两日的新兵?还是要拿我们为数不多的骨干营伍去和建奴死磕野战?!
还有,你如何保证此刻接应进来的都是无辜百姓?其中就没有建奴的谍探?”
久经战阵的黄得功和周遇吉闻言点头附和,他们都不是年轻的將军,面对这种场面虽然愤怒心痛,但却能保持清醒,顾全大局。
此前他俩还担心崇禎帝会被建奴驱民攻城的手段给激怒,皆想著冒死諫言,绝不能让崇禎帝做出错误的战阵指挥。
不过现在看来,却是他们多虑了,眼前的天子虽然此前久居深宫,但这份帝王魄力和冷静却是常人所不能比的。
崇禎此刻也是强行压下心底所有的不忍情绪,眼中只剩下决绝与冰冷,他抬手指著城下,放大的声音足以让身旁的新军將领们听清。
“多尔袞就是想利用朕的仁慈,利用將士们的悲悯骗我们开城浪战,好一举破我临清!
今日若是放这些被驱赶的百姓入城,明日,建奴就会踏著他们与我们的尸骨將临清全城屠尽!
传朕命令!炮手和弓箭手全部就位,但凡靠近壕沟与拒马陷坑者,无论军民,一律射杀!敢有违抗军令、擅自停手者,军法处置!
此外,传令城外八千关寧铁骑,分成数队绕至建奴大阵侧翼袭扰敌军,儘量杀伤敌军,但切记,不可与敌军正面硬抗,战况不利即刻后撤,保持机动,持续施压!”
黄得功与周遇吉等人眼神凌冽,毫不犹豫的转身向下传达崇禎帝的军令。
城头的火炮迅速调整角度,弓箭手们也搭弓上箭,按照军令瞄准了城下的百姓们。
更多的新兵们虽然双目通红,眼露不忍,但他们此刻也死死咬紧牙关,握紧了手中武器。
而他们看向建奴大军的眼神中不再只有此前的畏惧和紧张,更多了一丝决绝的愤恨与杀意!
“开炮!”
“放箭!”
隨著守军將领们的一声声令下,城头上顿时便响起火炮的轰鸣!
震天动地的声响中,滚烫的炮弹朝著城下密集的人群轰去,瞬间便炸开一片血雨!
数不清的箭矢也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穿透百姓与攻城汉军们的身躯。
一时间,临清城下鲜血四溅,惨叫声和哀嚎声响彻天地。
无辜的百姓们纷纷倒地,老人、妇人、孩童,无一倖免。
他们死在了这场残酷的战爭中,鲜血染红了护城壕沟与陷坑。
汉军士卒们跟在百姓身后看著眼前的惨状嚇得魂飞魄散,想要后退,却又被督战的八旗兵无情斩杀。
与此同时,城外的八千关寧铁骑接到军令也立刻行动起来。
这支精锐的骑兵部队凭藉著出色的机动性在將领们的指挥下分成四队,绕开清军的正面大阵朝著两边侧翼快速突进。
关寧军中善射的蒙古骑兵们手持骑弓不断加速,待靠近清军大阵后,便爆发出惊人的力气在短时间內完成速射。
这些追求速度的拋射密集的覆盖向清军阵列,即使对披甲的八旗兵们很难造成致命伤,却也引得八旗军阵一阵骚动。
而不等多尔袞愤慨下令反击,关寧铁骑便立刻调转马头快速后撤,始终保持著与清军大阵的安全距离,不与他们正面硬抗。
他们如同灵动的狼群般游曳在清军大阵两翼,反覆袭扰,不断拋射,让多尔袞的大阵始终不得安寧。
而多尔袞站在阵中,看著眼前的战局,眉头紧皱,心情复杂。
他本想借著大明百姓和汉军的冲阵消耗明军实力以及士气。
可他真的没想到,崇禎竟然如此决绝无情,真能狠下心来下令射杀那些百姓,彻底打破了他的算计。
而城外关寧铁骑不断的袭扰又让他无可奈何,分兵去应对,不正好就中了崇禎的下怀,无力再全力攻城了么?
这场本就打著试探主意的攻城战似乎在还未开始的阶段便夭折腹中了。
崇禎站在城头,看著城外的战局逐步向著己方有利的方向发展,眼神中却无半分喜色。
他沉默的看了看那些被牺牲在城下的无辜百姓们的尸骸,隨即缓缓抽出腰间的长弓,拿起一支箭矢,將方才写好的一封血书紧紧绑在箭尾。
肌肉记忆的驱使让他熟练的用力拉满长弓,角度上斜,隨即猛地拋射出手!
箭矢带著凌厉的风声直直飞向城外,隨即带著强劲的动能扎入城下的一片空地上。
看著这一幕的多尔袞脸色阴沉的吩咐了一番,不多时,清军大阵中跑出一骑,很快便到了箭矢旁下马取信。
片刻后,多尔袞身旁的亲兵从骑士手中接下血书,向多尔袞恭敬地递了上去。
多尔袞接过书信,展开一看,上面的字跡力透纸背,內容虽短,却满是决绝:
“死战,不退!”
这短短四字如同一把利刃再一次刺进多尔袞的心防!
他紧捏著血书,又抬头望向临清城头,仿佛看到了那个身著鎧甲、身姿挺拔的崇禎帝,立於大清铁骑的包围之中,脸上却毫无惧色。
这临清城,他怕是攻不下来了。
崇禎的强硬表態和临清的坚固城防让多尔袞意识到了兵进山东的艰难。
而当他心底最后一丝强攻的念头彻底消散后,取而代之的便是深深的无力感与退却之意。
“传令…停止攻城,全军后撤十里扎营,分兵劫掠乡里,补充粮草。”
多尔袞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再无半分此前的霸气与野心。
他必须考虑提前撤兵出关的事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