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採煤三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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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採煤三队(上)

    “你去当个穷酸老师,和你妈一样,一个月能挣几个钱?”许红兵缓缓侧过半边脸,下巴颳得鋥亮,浮著一层淡淡的青胡茬:“四十?还是五十?那点死工资,够干什么的!”
    “够活的。”许冬生隨口说了一嘴。
    “够活的?”许红兵笑了一声,隨即整个人阴沉了下来:“老子我从井下爬到这间办公室,遭了多少罪,扒了几层皮,不是为了让你够活的!”
    他话锋一转,压迫感陡然加重:“还有,你可以自由恋爱,但是不能给我找个破鞋回来!”
    “穗儿不是破鞋!”许冬生的声音猛地拔高。
    办公室里的空气骤然紧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许红兵抬手抹了把下巴,语气平淡又刻薄:“不是破鞋?”
    “订婚宴上跟他妈別的男人滚到一张床上了,你说她不是破鞋,那什么是破鞋!”
    许冬生顿时哑口无言。
    “你要娶她,让老子的脸往哪儿搁?”许红兵端起茶缸,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咱老许家在红星矿场三代人,你爷爷是开矿的第一批工人,我从工人干到队长,又从队长干到科长,几十年攒下来的那点脸面,都他妈被你丟光了!”
    许冬生冷笑一声:“脸面?咱们老许家这些年在矿上乾的那些破事早就没有脸了!”
    许红兵猛地转过身,一把抄起桌上的菸灰缸就砸了过去,厉声呵斥:“反了你了!”
    菸灰缸擦著许冬生的肩头砸在墙上,哐当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细碎的玻璃片落了一地,屋里瞬间一片死寂。
    僵持好一会儿,屋里的火气才慢慢沉下去。
    “当初,我要跟穗儿处对象的时候,你说田满仓的女儿稳重、体面、有文化,配得上我。现在怎么就不体面了?”
    许红兵把茶缸往桌上一顿,砰的一声,茶水溅了出来。
    “体面?那是以前!现在全矿都知道她跟別的男人睡过了,她还体面个屁!”
    许红兵长长舒了口气,指了指墙角的一堆的菸酒罐头:“人家有自知之明,出了那么档子破事,一早就把礼品都退回来了。他们心里门儿清,自己女儿不检点,订了婚了还跟別的男人搅和在一起,名声已经臭了,哪还有脸再收咱们家的东西?”
    说著,许红兵往椅背上一靠,眼神沉了沉:“我看你也死了这条心,趁早再找一个乾净体面的姑娘。”
    “至于田满仓……他以为挑明了那点事,老子就不敢动他了?”
    “我告诉你,老子不光要动他,还要让他们整个三队都没好果子吃!”
    “让他知道,得罪咱们老许家,到底是什么后果!”
    ——
    矿医院,住院部二楼。
    田满仓的病房在走廊尽头,朝南,採光好。
    窗户正对著矿区西边的山樑,天晴的时候能看见一道灰濛濛的山脊线,一层叠一层,层叠峦嶂。
    可这会儿没人有心思看风景。
    病房里挤满了人。
    採煤三队的人,老老少少,满满当当塞了一屋子。
    病床上的田满仓靠著枕头半躺著,腰后垫了个蕎麦皮枕,面色阴沉。
    “田队,你说说,这算怎么回事!”
    “咱们三队,去年全矿劳动竞赛,工程质量第一,安全生產第一,原煤產量也不差,矿上评先进的时候怎么说的?说咱们三队是红星矿的標杆!”
    “结果呢?现在要裁咱们?这是要把標杆当柴烧了啊?”
    开口的是採煤三队的老凿岩工赵铁头,四十出头,矮壮敦实,嗓门大得能把房顶都掀了。
    旁边有人接话:“四队去年出了三次轻伤事故,掘进进尺比咱们少了两百多米,把我们和他们放一块比,这什么意思?”
    眾人纷纷附和。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三队副队长陈志强开口道:“矿上下文件了,要推进机械化生產改革,裁撤採煤队,编制打散,人员分流,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咱们在这儿吵翻天,也改变不了什么。”
    “分流?”赵铁头一下子炸了:“往哪儿分?井下辅助?地面勤杂?还是他妈的看大门?”
    他一个个数过去,越说越激动:“我赵铁头干了十八年採煤,井下什么苦没吃过?冒顶、透水、瓦斯,哪回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现在让我去打扫卫生?去收发室看报纸?我丟不起那人!”
    “就是!”眾人附和著:“咱们这些人,除了挖煤还会干啥?下了这么多年井,別的技术啥也没学会。真要给打发到地面上去,一个月拿四十多块钱的死工资,家里老婆孩子喝西北风去?”
    这话戳到了所有人的痛处。
    屋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色都不太好看,没有人再吭声。
    八十年代初,煤矿工人的工资主要靠下井津贴和计件工资撑著。
    井下採掘一线的工人,一个月能拿到六七十块,甚至更多。
    可一旦被调到地面辅助岗位,没了下井津贴,没了计件,收入直接腰斩都不止。
    田满仓一直没说话。
    他靠在枕头上,盯著窗户外头那片灰濛濛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队里的人一个个都看著他。
    赵铁头先憋不住了:“田队,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是咱们的主心骨,你要是也不吭声,那咱们就真的散了!”
    田满仓缓缓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
    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弟兄。
    “矿上这次裁撤採煤队,不是针对咱们三队。红星矿建矿那么多年了,浅部的煤採得差不多了,深部开拓跟不上,產量一年不如一年。煤炭部压任务,省里压指標,矿上得活下去,就得想办法。推进机械化开採,这是大趋势。”
    技术员刘跃进推了推眼镜:“田队,你说的这些道理我们都懂。可问题是,凭什么在咱们三队和四队之间二选一?去年的劳动竞赛,咱们三队综合评分比四队高了將近二十分,这是全矿都看见的事。真要按成绩说话,怎么都轮不到咱们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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