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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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嘮叨

    晨光刚漫过西山樑,家属院里的烟囱便陆续冒起了白烟。
    红星矿是实打实的『矿社一体』格局。
    厂子就是镇子,镇子围著煤矿转。
    医院、学校、供销社、粮店、澡堂、礼堂全都归矿上统一管理。
    家属院和矿区大门不过一里来路,走路十来分钟就到,职工下了班,抬腿就能回院,家家户户都沾著矿上的活计,可谓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矿工们的孩子从出生到成人,几乎不怎么出矿区,读书在矿子弟学校,看病在矿医院,买东西在矿供销社,看电影在矿电影院,谈恋爱在矿家属院,结婚后分房也在矿上。
    这是一个自成一体的世界,一个被煤灰和黄土包围著的小社会。
    矿上的大喇叭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响起,先是《东方红》,然后是新闻联播摘要,最后是宣传科的生產动员讲话。
    那声音能传到几里地外,比鸡叫还管用,整个家属院的人都会被它吵醒。
    仁野小时候最烦这只大喇叭,吵得人心烦意乱,总琢磨著扛根长竹竿,爬上去把喇叭给捅下来。
    现在不一样了,倒不是听习惯了,而是如今守在矿部广播室里,透过喇叭传遍整片矿区与家属院的广播员,正是田穗儿。
    天刚蒙蒙亮,每日准时响起的广播还未开播,李月娥的嘮叨就先一步闯进了屋里。
    “你说你昨晚在医院里倒是长了些脸,可那顶什么用?没个正经工作,你就是把天说破了,人家背地里照样瞧不起你。穗儿是矿上的广播员,正儿八经的职工,你倒好,连个编制都没有,传出去我这脸往哪搁。”
    李月娥一边忙活早饭,一边隔著门板,对著仁野紧闭的房门絮絮叨叨。
    “你现在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让我们两个老的养你一辈子吧?穗儿那丫头心善,不嫌弃你,可你自个儿得爭气啊。你瞧瞧人家许冬生,呢子大衣往身上一穿,走到哪都有人递烟。你再瞧瞧你……”
    这一通火力全开,连一旁老实坐著的仁守义都无辜躺枪,平白挨了好几句捎带脚的数落,缩著脖子不敢搭话。
    李月娥约莫是骂得口乾舌燥,终於歇了气,狠狠撂下一句:“都几点了,还死赖在床上不起!没个正经工作,天天混日子,这辈子能有啥出息!”说完,便推门出去上班了。
    仁野躺在床上,听著李月娥在外头一句接一句地数落,最后竟笑出了声。
    上辈子嫌烦的那些嘮叨,如今落进耳朵里,字字都像裹了蜜似得,这久违的烟火气,这活生生有人念叨的日子,太幸福了!
    今天是年后恢復生產的第一天,田穗儿也起了个大早,简单梳洗完毕后,拎著个饭盒就往矿医院赶。
    等她伺候田满仓吃过早饭,收拾妥当从病房出来时,外头早已天光大亮,晨光落满了整条院道。
    沿著矿医院的水泥路往北走,经过职工食堂和供销社,再拐过一个弯,就到了宣传科那栋二层小灰楼。
    小灰楼是五六年建的,苏式风格,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利索。
    门口两侧各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据说是建矿那年栽的,比矿上大多数工人的工龄都长。
    在这个年代的国有煤矿,宣传科是矿上的核心机关科室之一,权重不轻,包揽著全矿的思想建设、舆论引导、生產鼓动、安全宣教、文体宣传所有事宜,工作琐碎却很关键。
    而宣传科所在的小灰楼和劳资科所在的青砖楼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小灰楼是矿上的“面子”,青砖楼是矿上的“里子”。
    面子要好看,里子要管用。
    两栋楼挨得近,中间只隔了一条不到十米宽的砖铺小路,路面上常年落著一层细细的煤灰,风一吹就扬起来,落在两栋楼的门窗上,谁也別说谁乾净。
    进进出出的人也不一样。
    小灰楼里每天进出的是女干事、宣传员、广播员,说话轻声细语,走路不急不慢。
    青砖楼里进出的都是各队的队长、书记、核算员,走路带风,说话像吵架,手里永远攥著一沓看不清名头的表格。
    几乎是同一时间,田穗儿抬脚走进宣传科小楼时,许冬生也迈步踏进了劳资科科长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陈设简单得有些寒酸,一张刷了绿漆的办公桌,一把转椅,两把硬木椅,墙角立著一个铁皮文件柜,柜顶堆著一摞发黄的旧报纸。
    许冬生站著。
    他站得笔直,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没有扣扣子,敞著怀,露出里面一件藏青色的毛衣。
    他从头到脚都收拾得一尘不染。
    这在矿上很少见。
    矿上的男人,指甲缝里永远是黑的,衣领上永远是煤灰,但许冬生不一样,他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乾乾净净,像是从来不曾碰过那些脏东西。
    他对面,办公桌后面那把转椅上,坐著的是他的父亲,劳资科科长许红兵。
    许红兵没有回头,只留给许冬生一个穿著笔挺中山装的背影。
    中山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子上的风纪扣也扣的一丝不苟。
    许红兵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
    “听说你昨天跑去矿医院丟人现眼了?”
    许冬生站在办公桌前面,脸色有些难看。
    “爸——”
    “別他妈叫我爸!老子丟不起那人!”许红兵没让他说下去:“你和田满仓的那闺女,趁早断了关係,否则你应该知道是什么后果。”
    许冬生梗著脖子道:“当初你答应过我,只要我放弃当老师,加入运输队,你就给我自由,婚姻的事也让我自己做主,你现在说话不算数了吗?”
    许红兵依然背对著他,声音裹著机关干部的体面,可说出来的话却透著股钻营的俗气:“老子千辛万苦把你弄进运输队是为了什么?”
    “运输队里的油水,你进去这大半年,也该尝到甜头了。车队往外拉煤,一车亏十公斤是正常损耗,二十公斤是合理误差,三十公斤呢?那就是你的本事了。”
    许冬生没有说话。
    他知道父亲说的“油水”是什么意思。
    矿上运输队往外运煤,过磅记帐时稍微作点手脚,一车暗地里扣下几十公斤原煤,日积月累,这些剋扣下来的煤料差价,就悄悄进了队里几个人的腰包。
    就凭这份暗处的进项,一个月挣下的钱,抵得上他老老实实当老师大半年的死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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