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家属院出来,仁野沿著坑坑洼洼的土路一路往西,他要去西二採区实地看看,为自己赚取第一桶金做准备。
正月的风还硬,刮在脸上像一把把刀子,把他耳朵割得通红。
路两边是灰扑扑的田垄,冻得硬邦邦的,麦苗还没返青,趴在地皮上,蔫头耷脑的。
偶尔经过一个村子,土墙上刷著“计划生育功在千秋”的白灰標语。
蹬了大约三十多分钟,远远地看见一片黑灰色的山头。
那是红星矿场几十年堆出来的煤矸石山,像一道丑陋的伤疤,横亘在丘陵和天空之间。
仁野把自行车支在路边,翻过一道矮土墙,走进了西二採区。
这里已经不能叫“採区”了。
说是一片废墟,一点也不夸张。
井口已经用红砖封死了,墙上刷著“危险区域禁止入內”的大字,砖缝里已经长出了乾枯的蒿草,在风里瑟瑟发抖。
仁野站在废墟中间,四处打量著。
三年前的那场冒顶,就发生在这里。他父亲仁守义的腿,就是被这场事故砸断的。当时哪怕再慢半分钟,井下那二十多號人,一个也別想出来。
仁野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煤矸石,在手心里掂了掂。
灰白色,质地疏鬆,一捏就碎。
这是贫煤的伴生矸石。
所谓的『矸石』,就是混含在煤层中的石块,含少量可燃物,不易燃烧,俗称“矸子”。
他站起来,把矸石扔到一边,目光越过废墟,看向採区北边那片山坡。
上辈子他接手红星矿场之后,请省煤田地质局做过三维地震,那片山坡下面,正好有一道地质断层。
岩层上下错开,中间夹了一层又密又硬的菱铁质砂岩,把下面真正值钱的焦煤信號全挡住了,普通勘探根本看不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红星矿场將这片区域划入『边角煤区』,判定不具备开採价值的原因。
仁野沿著山坡的底部往北走,脚下的土越来越松,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
这是採空区地表沉陷的典型特徵。
所谓的『採空区』就是煤被挖走后,空出来的那一大片空洞。
上分层的贫煤被挖走以后,时间一长,顶板垮落,地表跟著下沉,形成了这片坑坑洼洼的塌陷地。
仁野停下来,四处看了看。
这片塌陷地的范围,大概有三四十亩,从西二採区的井口一直延伸到北边的山樑。
地表裂缝像蜘蛛网一样四散开来,有些裂缝宽得能伸进去一只拳头,往里扔块石头,能听见骨碌碌滚下去的声音,好半天才停。
这种地,种不了庄稼。
土是松的,存不住水,种子撒下去,要么旱死,要么陷进裂缝里,连苗都出不来。
如果想正经种粮,得先稳地、再覆土、后改土,没有个三五年工夫,根本养不出来。
石沟村的人丟了地,好好的耕地变成一片塌陷的废土,结果井封了,又拿不到补偿款,不去矿上评理才怪。
仁野继续往前走,走到山坡的根部,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一处异常。
在一丛枯黄的蒿草后面,地面塌下去一个坑,坑的直径大概一米出头,边缘参差不齐,不像是自然塌陷,更像是人工向下挖凿出来的。
坑口周围散落著一些碎石,碎石的顏色和周围的石头不一样,像是从地底下带上来的新鲜矸石。
仁野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坑口的边缘。
有人用木桩在坑口搭了一个简易的支撑,四根木头撑成一个方框,上面还盖著几块破油毡和玉米秸秆,从外面看,跟周围的地面差不多齐平,若不凑近细看,根本不可能察觉这里还藏著一个地洞。
他把油毡掀开一角,往坑里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一股风从底下涌上来,带著潮湿的、发霉的气味。
仁野把鼻子凑近坑口,正要仔细闻,忽然听见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下一秒,一只灰扑扑、毛茸茸的大耗子,猛地朝他迎面扑来!
仁野心头一惊,下意识往后一仰,差点摔倒在地。
那老鼠几乎擦著他的鼻尖飞过去,却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悬在半空中疯狂扭动,吱吱的尖叫声刺得人头皮发麻!
仁野定睛一看,才发现这畜生竟是被一根绳子拴在了坑口边的一个木桩上。
矿耗子?
这是仁野上辈子就见过的把戏。
所谓的『矿耗子』並不是指眼前这只耗子。
八十年代初期,国营矿的监管还不严,一些胆大的人会偷偷在废弃採区的边缘打洞,溜进去偷煤。
这些人被矿上叫做“矿耗子”,跟田里的老鼠一样,专门偷吃现成的。
他们不打新井,因为那样太费劲了,动静也大。
他们专找那些已经封闭的旧井口,在旁边挖一个洞,钻进去,沿著巷道摸到没采乾净的煤柱或者残煤,偷偷摸摸地挖。
他们之所以会在这养只老鼠,只有一个原因——探瓦斯。
这是下井的人都知道的土办法。
瓦斯无色无味,人很难闻出来,可老鼠不一样,它比人敏感得多,空气稍不对劲,它就躁动、乱窜、拼命想跑。
矿耗子下井之前,一般会先拴只老鼠放下去,过一阵再提上来,老鼠要是活蹦乱跳的,说明底下通风没问题,可以下去。
要是老鼠死了,或者蔫头耷脑不动弹,那就换地方。
仁野仔细看了看这个坑口,开凿规整,支护牢靠,偽装也做得周密,这绝不是临时起意的“耗子洞”,这是有人正儿八经地在盗採。
仁野又在坑口周围转了一圈。
他发现了一些痕跡。
地上有车轮印,很浅,但能看出来是那种架子车的轮子,轮印窄窄的,宽度不到十公分,在农村很常见。
车轮印从坑口延伸出去,往北走了大概二三十米,便隱没在了一条乡间土道上。
仁野循著车辙走到乡道前,弯腰拨开几块碎石,地面上果然散落著零星的煤渣。
黑亮黑亮的,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仁野捡起一粒,用指甲掐了一下,又在指腹间搓了搓,皮肤上很快就留下一层黑色的痕跡,乾巴巴的,像麵粉一样,轻轻一吹就散了。
这是贫煤才有的特徵。
焦煤的煤粉搓上去是油腻腻的,粘在皮肤上不容易洗掉,像抹了一层薄薄的油膏。
贫煤不一样,贫煤的煤粉是乾的,涩的,搓完了拍拍手就乾净,留不下什么痕跡。
『贫煤』和『焦煤』的手感之所以天差地別,核心便在於两种煤的煤化程度不同。
首先需要先確认一个概念,煤化程度高低是没有绝对好坏的,主要看用途。
比如煤化程度高的贫煤,发热量高、耐烧且火焰短,適合做民用燃料或发电。
煤化程度適中的焦煤,结焦性好,是钢铁工业不可或缺的原料。
煤化程度低的褐煤,虽然发热量低、水分高,但储量大、开採成本低,適合大型电站直接燃烧发电,还能用於煤化工製取燃料油等。
上一辈子,仁野的商业布局,正是靠著不同煤化程度的煤炭各有所长、各有其用,才一步步铺展开来。
其中就包含了民用取暖、工业炼焦、电厂发电、矿山生產自用以及周边工矿企业燃料供应等多个领域。
现在重头来过,想要再建上一世的商业帝国,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看来这帮矿耗子,並没有挖到那层焦煤。”
仁野再次起身走回洞口,虽然这帮矿耗子不一定能发现下面的焦煤,但位置倒是选对了。
他原本的计划,就是不依靠机械化开採,而是採用最原始的人工井巷掘进的方式把里面的优质焦煤挖出来,而此处正是最为適宜的入井点位。
不过他和这帮矿耗子不一样的是,对方属於是暗中盗採。
而自己,是要合理合法的拿到这片区域的採矿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