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七十三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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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七十三块钱

    自打上次那场闹剧之后,仁野愣是没再见著田穗儿一面。
    想去她家门口晃悠,又怕撞在田满仓手里挨顿臭骂,只能在家憋得抓心挠肝,心里跟猫抓似的。
    挑了个休息日,天刚亮透,他实在按捺不住,刚好也准备一下他的赚钱计划,於是几步就拐到了田穗儿家楼下。
    几个大娘坐在院门口晒太阳嗑瓜子,看见仁野走过来,眼神都不太对劲,交头接耳的,不用听也知道在嘀咕什么。
    仁野大大方方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去,还笑著打了个招呼:“张婶、李婶,新年好,吃了没?”
    张婶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有点猝不及防,下意识回了句“吃了吃了”,等仁野走远了才反应过来,跟旁边的人说:“瞅瞅,这小子还真敢上门,前天那事儿闹得满院都知道了。”
    李婶嗑著瓜子,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空著手就想登老田家的门?穗儿那闺女多好的人儿,跟著他能有啥盼头。我看啊,这事肯定成不了。”
    仁野权当没听见,自顾自往楼上走。
    田家住二楼,楼道里堆著几筐煤球和一排还没收拾的冬储大白菜。
    到了门口,站了几秒,这才悻悻地抬手敲了门。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他愣了一下,正寻思是不是两口子在家不愿开门,里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著门开了条缝,露出田穗儿半张清秀的脸。
    这丫头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当年成天跟在他身后打打闹闹,活脱脱一个假小子,如今长开了,竟出落得这般水灵。
    仁野心里其实一直喜欢她,可无奈何自己家境普通,心里自卑,不敢往那方面想,只能硬生生把这份情愫压下去,只当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哥们』。
    今日田穗儿没扎麻花辫,乌黑的头髮鬆散地披在肩头,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柔软的碎花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衬得脸蛋愈发白净。
    看见是仁野,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眉头一皱,就要关门。
    “哎哎哎!”仁野手快,一把撑住门框:“穗儿,穗儿,別別別,大早上的,关门多不吉利啊!”
    “你来干什么?”田穗儿的声音软软的,手上倒没再使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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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你家二八大槓骑骑。”
    “不借。”
    “就骑一下午。”
    “一下午也不借。”
    仁野把脸凑近门缝,嬉皮笑脸的:“穗儿同志,你看我都来了,你就让我进去说两句唄。这把我关在门外,旁人还以为咱俩在干嘛呢。”
    田穗儿瞪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门拉开了。
    屋里就她一个人。
    灶台收拾得乾乾净净,碗筷扣在案板上,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你爸你妈呢?”仁野一边往里走,一边四处打量著,他是真怕田满仓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跳出来,照著他脑门就是一电炮。
    矿上工人的手劲本就大得离谱,田满仓那双手更是出了名的无情铁手。
    常年攥著风镐把子,指节粗得像老树根,一巴掌扇过来,跟铁锹拍脸上似的。
    “去矿上了。”田穗儿把门关上,语气淡淡的,走到灶台边把水壶拿下来,倒了一杯水,往桌上一放,也不说给他喝。
    仁野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端起水杯就喝了一口,烫得齜牙咧嘴。
    田穗儿看著他这副德性,噗嗤笑出声来,接著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双手抄在棉袄兜里,靠在灶台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仁野端著水杯,嘿嘿傻笑,眼睛忍不住偷偷往上瞟,正对上田穗儿的目光。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同时別开了脸。
    空气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说不上来是什么,让人有些手脚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平时两人的相处模式何时这般拘谨过了。
    要搁在以前,仁野进田穗儿家比进自己家还隨意,门从来不敲,喊一嗓子“穗儿”就推门而入,然后直接往她床上一瘫,田穗儿也从来不跟他客气,该骂骂该打打,抄起扫帚把他往外轰是家常便饭,轰完了过不了十分钟,他又能嬉皮笑脸地出现在门口。
    “那个……”仁野清了清嗓子:“你家二八大槓呢?”
    “在楼下。”田穗儿下巴往窗外方向抬了抬:“车胎没气了。”
    “打气筒呢?”
    “不知道我爸收哪儿了。”
    仁野“哦”了一声,没话找话地说:“我家有,待会我去打。”
    田穗儿终於忍不住了,瞥了他一眼:“你要车干什么?”
    “没事,出去溜达溜达。”仁野放下水杯,靠著椅背,看著挺自在的,其实心里七上八下。
    田穗儿没接话,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像是隨口问的:“那个钱……你打算上哪儿挣去?”
    仁野心里一动。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可他偏偏不急著回答,反而故意摇了摇头,嘆了口气,装出一副一筹莫展的样子:“还没想好呢。”
    田穗儿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她咬了咬嘴唇,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仁野看著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点软。
    前几天那场闹剧,最受委屈的就是她。好好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平白被捲入流言是非里,在整个家属院被人指指点点,背地里不知要受多少閒气,吞多少委屈。
    明明是他闯的祸,可她半点没怪自己,非但没疏远、没埋怨,反倒还替他操心三个月凑彩礼的事,想到这些,仁野心里又愧又暖。
    “你等著。”
    田穗儿丟下一句话,转身进了里屋。
    仁野听见抽屉拉开的声音,接著有什么东西翻动的窸窣声,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怀里抱著一个铁盒子。
    这盒子是田穗儿装“宝贝”的盒子,说起来还是当年仁野送给她的饼乾包装盒,铁皮上印著牡丹花的图案,边角已经磕掉了漆,以前来她家玩,从来不让自己碰。
    仁野盯著那铁盒子,忍不住打趣道:“这盒子你以前看得比命还金贵,里头到底装的什么宝贝啊?平时碰都不让碰,今儿怎么捨得拿出来了?”
    田穗儿没应他,把铁盒子放在桌上,掀开盖子。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叠钱,几张大团结,还有五块、两块,甚至有几张毛票和钢鏰儿,摞得规规矩矩,一看就是数了又数的。
    她伸手进去,把里面的钱都拢到一起,指尖飞快地点了两遍,也没多言语,直接把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沓钱,轻轻推到仁野面前。
    “刚好七十三块。”田穗儿眼睛看著他:“这都是我的压岁钱和这段时间上班攒的,你先拿去。別乱花,听见了没有?”
    仁野盯著桌上那叠钱,鼻子没来由的一酸。
    七十三块钱。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田穗儿现在在宣传科还没转正,一个月工资也就二十出头,撑死了不到二十五。
    她要去食堂吃饭、要买衣服、要交团费,一个姑娘家,正是爱美的年纪,却连盒擦脸油都捨不得买,用的还是那种最便宜的蛤蜊油,这七十三块钱,不知道攒了多久,想也没想就一下子全给了自己。
    仁野抬起头,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钱,你收回去。”
    “干嘛——”
    “你听我说完。”仁野打断她,难得认真:“我之前跟你说,三个月,三转一响,十桌酒席,那不是吹牛,我说到做到。”
    “但我拿你的钱算怎么回事?我仁野娶媳妇,还得让媳妇自己掏彩礼?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田穗儿被他这番话说得心里一暖,可面上依旧绷著,硬邦邦地催他:“给你你就拿著,哪这么多废话?”
    仁野看著她一副嘴硬心软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更浓了些,於是抬起头,笑嘻嘻地看著她:“你就这么想嫁给我啊?”
    田穗儿的脸“腾”地红了,一把抓起桌上的钱就往他怀里塞:“你要死啊!谁想嫁给你了!我还不是怕你被抓走!”
    “所以你是在担心我?”
    “我担心你个头!”田穗儿气得直跺脚:“仁野我跟你说,你要是因为这事儿进去了,你让你爸你妈怎么办?好好想想他们,別成天没个正行,吊儿郎当过一辈子!”
    仁野不笑了。
    他低下头,看著怀里那叠皱巴巴的纸幣,纸幣上还带著田穗儿手心的一点温度。
    七十三块钱。
    上辈子他欠她的,何止七十三块?那是一条命,是他这辈子都还不起的债。
    “穗儿。”
    田穗儿別过脸去,不理他。
    “那天……你就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吗?”
    田穗儿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想过。
    那天当著全院的面说是自己不检点,自己勾引的仁野,这无异於是把自己的名声全押上去了。
    在这个年代,一个姑娘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她不是不害怕。
    比起自己的名声,她更害怕仁野真进去了,万一判个几年,这辈子就毁了。他爹腿脚不好,他妈在食堂累死累活,这个家可就塌了。
    至於名声不名声的,那是后来才想起来害怕的事。
    “我问你话呢。”仁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田穗儿咬了咬牙,转过头看著他,叉著腰,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名声怎么了?我田穗儿行得正坐得直,还怕別人嚼舌根吗?”
    仁野看著她这副倔强的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问的,其实不是名声。
    “那你想不想嫁给我?”
    田穗儿的脸又红了,这次比刚才还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张了张嘴,最后狠狠得锤了仁野一拳:“你要死啊!我是你老大!”
    田穗儿忽然伸手去推他,声音又急又慌,“你、你赶紧走!”
    仁野被她推得踉蹌了两步,怀里还揣著那叠钱,哭笑不得:“穗儿,穗儿!我话还没说完呢!”
    “不听不听!你赶紧走!”
    “你到底愿不愿意嫁啊?”
    “嫁你个大头鬼,抓紧滚啊!”
    “砰”的一声,门在身后关上了。
    仁野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攥著那七十三块钱,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却湿了。
    回想前世今生,原来这世上,纵有万千人来人往,也总有一个人,会为你倾尽所有,不问值不值得。
    到了楼下,他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田穗儿正站在窗边,隔著玻璃看著他。
    两人对视了一瞬,她“唰”地把窗帘拉上了。
    仁野带著几分狡黠,衝著那扇窗户喊了一嗓子:“穗儿同志!你今天真俊!”
    喊罢,便在一堆婶子大娘意味深长的注视下,跨上那辆二八大槓,吹著不成调的口哨,晃晃悠悠的蹬出了家属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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