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青嵐山间微风阵阵。
陈羽贴著地面疾步行走,身形诡异地左右摆动,仿佛一条在草丛中游走的竹叶青。
这就是盘蛇游身功的作用,专注於追踪而不露痕跡。
蛇行无跡,草伏无声。
前方那辆四个车厢的黑油篷车在崎嶇山道上顛簸。
车辙印深浅不一,显然载重惊人。
车辕上掛著的青铜铃鐺却诡异地不发出半点声响,估计是被厚厚的棉絮裹住了。
陈羽的蛇形身法让他始终处於视觉死角。
马车左转时,他贴向右侧山壁。
马车右转时,他滑入左侧沟壑。
整个人如同附骨之疽,与马车保持著七丈距离。
这是弓弩射程之外,耳力所及之內的微妙平衡。
一路紧紧跟隨,来到了落日城外的一处无人野渡。
“呲溜!”
陈羽身形一折,贴著一道风蚀的山坡螺旋上升,三息之间升至坡顶。
从这里,他可以俯瞰整个渡口而不暴露自己的位置。
已是亥时初刻,江面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仿佛天地初开时的混沌。
三十丈外,韩飞龙的黑油篷车终於停下。
很快,下方传来櫓声欸乃。
“吱呀,吱呀。”
一艘乌篷快船从雾中钻出。
船头站著个蓑衣斗笠的汉子,手里提盏气死风灯。
灯罩上画著一只三足乌鸦,正是寒鸦教的暗记。
小船停在十丈外的老樟树下。
船帘纹丝不动,里面还有人,但始终没有露面。
韩飞龙跳出马车,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在樟树上敲出长短不一的声响。
“邦邦,邦——”
“邦邦邦。”
两短一长,再三短。
船帘瞬间掀开,一道身影飞跃岸上。
陈羽在上方看得一清二楚。
出来的是个佝僂老者,拄著根枣木拐杖,咳嗽连连,仿佛风烛残年。
但他落到岸上时,身形稳到连一粒尘土都没溅起,显然是个深藏不露的武道高手。
“徐老香主。”
韩飞龙的声音带著諂媚与恐惧。
“货在马车里,八十柄缅铁弯刀,五十张铁胎弓,还有……”他压低声音,“二十架神机弩。”
徐凌炎缓缓抬手。
他的手指从袖中露出,肤色是一种死尸般的灰白。
指甲长达三寸,漆黑如墨,边缘泛著暗红的光泽。
那是常年浸泡人血留下的痕跡。
“神机弩,”徐凌炎的声音冰冷至极,“铁锚会要三十架,为何只有二十架?”
韩飞龙额头渗出冷汗。
“回……回香主,最后十架被刑律堂的暗桩盯上,不得不……弃了。”
“弃了?”
徐凌炎的黑袍微微颤动,仿佛在笑。
“十架神机弩,足以屠灭一座村庄。”
“你可知,铁锚会的使者,三日后在老龙头等候,少一架,便要献祭我教一名教眾?”
韩飞龙面露难色。
“香主见谅!再给我师傅五天时间,一定能想办法凑齐……”
“算了。”
徐凌炎咳嗽著摆手。
“先验货。”
两名船夫下来,从马车中抬出一只桐木箱子。
撬开铜锁,月光下顿时寒芒凛冽。
徐凌炎枯瘦的手指抚过刀身,突然屈指一弹。
“嗡——”
刀鸣清越,如龙吟虎啸。
“好刀。”
“但本座要的不只是这个。”
徐凌炎从袖中抽出一张羊皮图纸,在月光下缓缓展开。
“山庄新制的破甲锥,我要图纸上的真货,不要仿製品。”
韩飞龙脸色微变:“香主,这……这是铸剑山庄的绝密……”
“所以价钱翻三倍。”
徐凌炎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在灯火下晃了晃。
“大通钱庄的飞钱,见票即兑,童叟无欺。”
陈羽在山坡上看得真切。
那银票上的印章,是铁锚会三个大字!
“这一千两定金你先收下,回去问问你师傅能不能搞到,如果能搞到的话,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韩飞龙接过钱票,俯首躬身。
“恭喜香主,有铁锚会相助,贵教……大兴在望!”
“大兴?”
徐凌炎冷笑。
“铁锚会给的,不过是五十艘战船,一万两白银,这些,够什么?”
他猛然转身,黑袍下露出一双血红的眼睛。
“我寒鸦教,要的是……整个云州!”
听闻此话,陈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好傢伙,竟如此狂妄。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兵器走私了。
这是……要造反的前奏!
“三年前,我教在关外发现了……鸦神的遗蹟。”
徐凌炎的声音变得低沉,如同诵经。
“那是一尊……以人骨为巢,以人血为池的神像。”
“它告诉我,要復活,需要……三万生魂。”
韩飞龙的呼吸急促起来:“所以……归雁城的兵变……”
“不过是……祭品的来源。”
徐凌炎桀桀怪笑。
“三边战乱,死的不止是士卒,还有……百姓,难民,流民,三万生魂,唾手可得。”
韩飞龙后退了一步,靴跟踩进淤泥,发出吸吮声。
“这样发展下去,我们的落日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落日城將会成为苗圃。”
“我教会联合其他势力,促使归雁城的两万大军死在关外。”
“到时候难民就会南逃,落日城不得不开城接纳。”
“流民里混著巢种,种进落日城的街巷,三个月发芽,六个月开花,九个月……”
徐凌炎的瞳孔锁定韩飞龙。
“结果。”
韩飞龙心中越发寒冷。
他决定最多再干两单,攒够钱后就离开落日城。
整个云州日后必定大乱,留在这里就是九死一生。
“一路上没被人看见吧?”
徐凌炎转头问道。
他知道韩飞龙是个老手。
经常替他师傅干私卖兵器的黑活,却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足以见其小心谨慎。
但徐凌炎还是不放心。
再熟练的老手,也有失手的时候。
每一次交易,要想保证绝对安全,还是得靠自己出手。
他走到渡口,望向江面上盘旋的血眼鸦群。
“这些孩子,是鸦神的眼睛。”
他伸出手,一只血眼鸦落下,啄食他指尖残留的血跡。
“它们看到的,鸦神也看到。”
“它们嗅到的,鸦神也嗅到……”
山坡上,陈羽在数自己的呼吸。
第十二次。
从徐凌炎说出“三万生魂”开始,他就没换过姿势。
本来只是想跟著韩飞龙看看情况,没想到听见这么多劲爆的消息。
“寒鸦教的那位香主口气如此之大,肯定不是个好惹的,不如暂且避其锋芒。”
陈羽想先退回去,日后再做打算。
但此刻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不確定对岸那些东西能不能看见。
一只血眼鸦从下方飞来,僵硬的翅膀在夜幕中划出滯涩的弧线。
它不发一声,只是沉默地盘旋。
在空中绕了三圈,一无所获后,便转身折返。
就在回飞的途中,一声尖锐的鸣叫陡然撕裂夜空。
“嘎——!”
血眼鸦猛地扭头,直直望向山坡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