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天窗。
精锻坊十一號，白石地面上切出几块斜方的亮斑。
那亮斑温润，此刻被李阳伟的灰袍下摆遮住一角。
袍下露出半只布鞋。
鞋尖以细线绣著一朵桃花，针脚细密，是女子手笔。
李阳伟今日仍臥於观火台石阶，以一本翻烂的《仕女出浴图》盖脸。
书页摊开，正对著一幅工笔细描的风月图画。
陈羽立於北砧侧畔，已有两刻钟。
他不到卯时就来了，又是用湿布擦地，又是用长钳夹炭升火。
诸般杂役做尽，李阳伟却一言不发，没有丝毫传艺的意思。
“师傅。”陈羽再近前，“弟子想学精锻之法。”
《仕女出浴图》下滑寸许，露出鼻尖与半张薄唇。
唇上鬍鬚稀疏，沾著一粒炒豆的碎屑。
李阳伟以舌舔去，却不睁眼。
“精锻？你锻过女人么？”
陈羽耳根微红：“弟子……没有。”
“未娶，未碰，未识滋味，便想学会精锻？”
李阳伟以书筒轻敲自己下腹。
“此处，肾水不足，手抖。”
“此处，火气太旺，心浮。”
“你两样皆占，锻出的坯，不是裂，就是弯，如未经人事的童子，硬撑姿態，实则不中用。”
“咳。”
方恪在北砧轻咳，示意火候已到。
李阳伟却不理会，以书筒轻敲自己太阳穴。
“我授徒，首重『眼缘』。”
“方恪入坊时，我观其步，如鹤涉水，轻盈有韵。”
“欧阳青入帘时，我观其钳，如蝶恋花，柔中带黏。”
“至於你，还得练。”
李阳伟被同僚私下议论为“好色之徒”，並非空穴来风。
他之所以背负这样的名声，根源在於其收徒执念与现实的落差。
此人素来以风流自詡，常借师徒之名试图亲近女弟子。
对於男弟子，他就有点爱答不理了。
这半年来，李阳伟一直心心念念想收一名听话的女徒弟，却屡遭院首阻挠。
院首不仅无视他的意愿，反而將陈羽这个男弟子硬塞给他，令他有些不快。
在李阳伟看来，院首此举既是对其个人偏好的漠视，更是对他作为资深匠师顏面的折损。
另一方面，他也要藉机折折陈羽的锐气。
毕竟陈羽刚夺得盲锻第一，难免有些心高气傲。
如今给他难堪，就是要让他知道，就算你是院首钦点的第一，来到我手下也得乖乖当孙子。
“李师傅，弟子想学精锻。”
陈羽厚著脸皮又问了一遍。
精锻之法不是只看书就能学会的。
更何况李阳伟给自己的教材根本不完整。
看了好多遍，依旧有诸多不通之处，让人难以理解。
李阳伟闻言起身，目光却越过他，黏於帘边。
欧阳青正卸去外袍，腰肢款摆，露出窄袖劲装。
李阳伟用书筒轻敲下頜：“青丫头，过来，我指点指点你。”
欧阳青近前。
李阳伟书筒点其腰侧命门。
“气贯此处，腰活。”
下滑点腰臀曲线。
“承上启下。”
再点腕、肘、膝。
“松、沉、活。”
眼见就要点到紧要位置。
欧阳青身形微僵，扭头跑出了帘外。
远处的方恪眉头紧皱，却不敢言语。
“真没意思，白瞎了这么好的身材。”
见欧阳青不肯配合，李阳伟兴致大减，又转向陈羽。
“待你给我寻著一个腰肢软过欧阳青、肤白胜过画中人的女子，让我心情好了，再与你討论授艺一事。”
李阳伟以书筒轻敲台面。
“方恪，这愣头青赏你了，你来教教他吧，我今日在鶯花巷还有约，就不陪你们耗工夫了。”
说完，李阳伟就离开了。
北砧旁，方恪正举锤候火，闻声锤势微顿。
他並未言语，只以锤尖轻点下頜，示意陈羽近前。
“劳烦师兄指点精锻之法。”
陈羽恭敬问道。
“师弟不用客气，我先给你说说精锻的原理。”
方恪刚好完工，便坐下来慢慢讲述。
“《锻经》有云：铸者，形之也；锻者，魂之也。”
“精锻非止於形，乃以金石为胎，气血为魄，精神为魂，天地为母，將凡铁孕育为利器。”
“通俗点讲，精锻就是超越普通锻造的高阶打铁之术。”
“寻常铁匠打一把刀，选的是山脚下的铁矿石，烧的是普通的炭火，锤的是日復一日的生计。”
“刀成之后，也不过是寻常物件。”
“能切肉，能防身，用久了卷刃，磨一磨还能用，磨到薄如柳叶，便扔了换新的。”
“而精锻不同，精锻材料用的是陨铁，是寒铁，是地火里熬了千年的铜精，是蛟龙骨，是凤棲木。”
“这些材料本身来歷不凡。”
“比如说陨铁，来自天外，从天而降时烧得通红，落地后冷却千年，两级反转下结成独特的花纹，世间没有两块力量相同的陨铁。”
“再说寒铁，封在万年玄冰之下，冰层每年增厚一分，铁中的杂质便被挤压出去一分，千年之后，那块铁比世间任何钢铁都要纯净。”
“还有地火铜精，是岩浆里捞出来的，地心之火在它体內烧了千百年，火性已经深入铜骨，以此铜精铸造兵器，自然附带熔岩之力。”
“所以说，我们精锻师的任务，就是把这些材料打成形状，把它们的特性唤醒。”
“这些特殊材料与铁结合，能够使一把兵器既有铁的坚韧，又有陨铁的不锈、寒铁的纯净、铜精的火性、蛟龙的柔韧、凤凰的重生之力……”
方恪侃侃而谈，讲了一大通。
陈羽大致听明白了。
精锻可以说是精密锻造技术的简称。
所谓“精”，指材料精选、工艺精细、性能精密。
核心就一句话：用更好的材料、更精细的工艺，让武器性能远超普通锻造。
理论讲毕，方恪起身。
“知理而后行，光听是听不明白的，我给你演示一下入门的九步精锻法。”
“第一步，辨铁选材。”
方恪从柜中取出三块铁胚，列於铁砧上。
“这是西山糙铁，杂质多，但容错高，是初学者的唯一之选。
“这是北海玄铁胚，已有灵性，你现在碰不得，容易被反噬导致受伤。”
“这是陨铁碎片，天外来物，也是得等你熟练后方能触及。”
方恪以钳夹起糙铁，放入炉中。
“第二步，醒炉控火。”
“扇火节奏，三短一长，两急一缓，名曰『醒龙息』。”
方恪边示范边讲解。
“急则火暴，缓则火萎，阴阳交替，火得中和。”
陈羽接过蒲扇，模仿扇动。
方恪以手探炉口。
“太急，火暴了，铁將过烧。”
“要退一退，如退潮般。”
陈羽迅速调整，方恪微微点头。
“可以，保持这个节奏，至铁胚橙黄如金。”
“第三步，初锻去杂。”
铁胚出炉，方恪以三十斤重锤击之。
“第一锻，去杂定形。”
“不能砸，要送，锤落时腕抖，带起半寸滑移，杂质惊出，铁骨不伤。”
七锤落下，梅花五瓣。
铁胚边缘泛起黑色颗粒，如汗珠渗出。
“第四步，摺叠锻合。”
方恪以短钳对摺铁胚，撒硼砂为助熔剂，回炉三息。
“此为第一叠。”
取出再锻，七锤北斗，节奏两急三缓两急。
“七锤一折，层数翻倍。”
“一叠二，二叠四，四叠八……七叠一百二十八，为百炼之数。”
“第五步，封炉硬化。”
“取鹿角霜、兽骨粉、黄血盐混合物，包裹铁胚，外缠黄泥，阴乾片刻，入炉密封渗碳……”
“第六步，夹钢复合。”
“第七步，整形定寸。”
“第八步，覆土淬火。”
“第九步，回火定性。”
……
演示完毕，方恪退后半步。
“你来，从第一步开始，我不干预，只纠错。”
陈羽深吸一气，取糙铁入炉。
扇火、辨色、出锻、落锤……
一套流程下来，没有任何差错，让方恪看得目瞪口呆。
“厉害！不愧是盲锻第一！”
“陈师弟，你在外院是跟哪位师傅学的艺？”
“是百炼堂丙字九號锻房的夏侯飞师傅。”
陈羽放下工具，回答道。
“夏侯飞么？那怪不得你的基本功如此扎实，果然严师出高徒，不像我们师傅……”
话到嘴边，方恪还是咽了下去。
在方恪的指点下，陈羽又练习了数遍九步精锻法。
半天过去，他感觉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便停了下来，前往饭堂吃饭。
下午，一处閒置院落內。
陈羽开始从零练习狂风快刀。
一套练完，打开功法栏查看。
【功法栏（二阶3%）】
【功法】：《狂风快刀》
【品质】：下品二阶
【状態】：已装备
【进度】：一层（28/100）
【装备条件】：炼血境入门
【装备效果】：修炼必有所成，一证永证，进度可见，修炼效率＋40%
仅仅一遍就增加了28点经验值！
陈羽很清楚地记著，以前自己练习莽牛撼山锤法时，一遍下来只能增加17点经验值。
在没有药力辅佐的情况下，现在经验值的增加速度已经远超当初了。
陈羽觉得这大概有两方面的原因。
一是功法栏位阶提升了，带来的修炼效率提升效果翻倍。
二是自己现在武道境界高了，回过头来再练这些低阶武技，本来就应该是易如反掌。
如果是练同级別的功法，未必会那么容易。
不管怎么说，能快速把功法练满，那就是件好事。
狂风快刀只有七层，依照目前的速度，很快就能练到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