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过后,日头正盛。
陈羽沿著山路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终於望见落日城的轮廓。
待他抵达城门时,已是未时三刻。
守城的兵卒歪靠在墙根下打盹,手中的长矛斜斜地支在一旁。
陈羽放轻脚步穿过城门洞,喧囂的人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午后的集市已散去大半,只剩下些零星的摊贩还在坚守。
街边的老槐树撑开浓密的绿荫,几个孩童正躲在树下追逐嬉闹。
蝉鸣声此起彼伏,搅得人心中有些烦躁。
陈羽著急赶路,没吃午饭,腹中早已空空如也,便寻了一处支在背阴处的麵摊坐下。
这麵摊藏在一道窄巷的拐角,几张木桌摆在黄土墙里,倒比別处清凉几分。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靠在案板边打著瞌睡,听见脚步声才猛然惊醒,慌忙用围裙擦了擦嘴角。
“客官……来碗刀削麵?”
汉子揉著眼睛,声音里还似睡未醒。
“来一碗,多加些辣子。”
陈羽从怀中摸出七枚铜钱,搁在桌上。
铜钱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汉子见钱眼开,顿时来了精神,手里削麵刀动作飞快。
“篤篤”几声。
雪白的面片便如银鱼般跃入滚水。
不过片刻功夫,一碗热气腾腾的刀削麵端了上来。
红油汤麵上浮著一层薄薄的油光,葱花与炸蒜末在热浪中微微颤动,香气混著暑气蒸腾而上。
陈羽早已饿极,抄起筷子便大口吃了起来。
麵条筋道爽滑,麦香浓郁,辣子的辛香激得他额头冒汗,倒將这一路的困顿驱散了几分。
最后连那熬得乳白的骨汤都喝了个一乾二净,碗底朝天。
这才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邻桌的老者正慢悠悠地啜著一壶凉茶,见他这般吃相,不由得抬头多瞧了两眼。
“掌柜的,”陈羽压低声音,“请问你知不知道丹心药堂在哪个位置?”
汉子收了碗筷,朝巷外张望一眼,伸手给陈羽指了指路。
“就在城东的通义街上。”
“不过这个时辰,丹心药堂怕是要歇午了,他们规矩大,未时末才重新开门。”
“倒是城西的百草轩,掌柜的是个勤勉人,午后照常营业。”
“若是客官著急,也可去城南逛逛,那几家小铺子专收山民采来的野生药材,午后正是送货的时辰,有时能淘到些稀罕货色。”
陈羽拱手道谢,將打听来的信息一一记在心中。
他並未急著起身,而是在桌边多坐了片刻,待腹中的饱胀感稍缓,又向汉子討了碗凉茶慢慢饮尽。
日头稍稍偏西,街巷上的阴影拉得更长。
陈羽才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向著城东的方向大步走去。
很快,到了通义街,找到了丹心药堂。
丹心药堂的门面三开间,三条通道涇渭分明。
东边的贵客道铺著红毡,直通內堂雅间。
中间的常行道青石铺地,七八个百姓排著长队,汗湿衣背。
西边的济贫道木门紧闭,门板上贴著“暂停开放”的字条。
陈羽看了半天贵客道的红毡,又看了看常行道的长队,最终迈开步子,往常行道上走来。
“这位客人请留步!”
看门的伙计突然叫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觉得像是个练武的壮汉,不像是寻常人等。
“这位客人是从何方来的?”
伙计脸上带著试探的笑,声音却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引得排队的人群纷纷侧目。
陈羽一愣,没想到会被拦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衫,青布粗衣,袖口磨出毛边,与贵客道上那些綾罗绸缎相比,確实寒酸得紧。
但他还是如实答道:“铸剑山庄。”
“铸剑山庄”四字一出,满室皆静。
排队的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
“铸剑山庄?可是青嵐山那个锻兵之所?”
“听说庄中弟子皆佩名剑,怎的这位……”
“嘘,你看那身腱子肉,肯定是山庄正式弟子才能练得出来的……”
那伙计脸上的笑容瞬间变了,从试探转为篤定,又从篤定化作殷勤。
他竟弯下腰去,伸手引向贵客道的红毡。
“贵客啊,应该走贵客道!快请快请,里面备著凉茶呢!”
陈羽看到这幅场景,心里不禁好奇,原来这铸剑山庄这么厉害吗?
自己一个助理工匠,都能让一眾人侧目感嘆。
“小哥,我问你,都是什么人才能走这贵客道?”
伙计点头哈腰,热情地给陈羽讲述。
“主要就是咱落日城中的几大势力。”
“首先就是三大家族、城卫司和镇守军,为最上一等贵客。”
“其次就是三庄五派,三庄包括铸剑山庄、白铁山庄、锦湖山庄,五派指的是清风观、金刚寺、铁锚会、古剑派和快刀门。”
“最后就是各大帮派和城外势力,如米帮、渔帮、青竹帮、洪家庄、黑石堡等等。”
陈羽听完,对落日城的各大势力基本有数了。
官府势力最强,然后就是几个名门正派,最后是各种帮派和坞堡,鱼龙混杂。
铸剑山庄在落日城地位算是比较高的。
而且很多庄內人员都会熬製药汤来辅助武道修炼,这样一来铸剑山庄在丹心药堂的消费肯定少不了。
所以在丹心药堂看来,铸剑山庄的人都是能花银子的贵客。
买完药,装到药篓里背起。
陈羽一刻也不逗留,立马往回赶。
现在已经是酉时四刻了,天色渐渐发黑。
走夜路怕是会有危险,不如儘快赶路,在天色完全黑之前回到铸剑山庄。
陈羽轻车熟路,走在归途的林荫小路上。
他身上並不疲惫,但心里却始终绷著一根弦,时时刻刻不敢放鬆警惕。
“嗯?”
忽然,陈羽脚步一顿。
风里有一股味道。
像铁锈味,腥甜,粘稠。
坏了,不会是血吧?
陈羽握紧杀猪刀,放轻脚步。
转过一片灌木,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骤冷。
三具尸体横在路中央。
一位货郎仰面倒在血泊里,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
货箱被砸烂,绸缎浸在泥中。
一位华衣妇人靠著树干,胸口中了三刀。
手里还攥著半块没绣完的鸳鸯帕,身下的血已经发黑。
还有个魁梧汉子趴在地上,后背的刀伤纵横交错,像是被人从背后追上,乱刀砍死。
包袱被扯开,碎银撒了一地,却还没被拿走。
杀这三人不止是谋財,也是一种对其他人的威慑。
三具尸体旁边,还有几个男女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陈羽缓缓抬头。
路前方,槐树的阴影里站著三个大汉。
中间那个高大的刀疤脸正用衣摆擦著刀上的血。
见陈羽看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又来个送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