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听得竟是高洋求见,高澄顿时有些愕然,以为自己听错,復又问了一遍。
盖丰乐垂首,沉声復道:“是二郎高洋,此刻正在別院门外候著,说有要事求见世子。”
这一回,高澄听真切了,神色不禁有些古怪起来。
那个丑东西,昨日不还是一副“老子死也不上你当”的嘴脸吗,怎地今日反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莫不是一夜之间想通了,知道跟著他这个长兄才有出路?
想到这儿,高澄顿时乐了。
果然啊,不论任何时代,任何人物,“真香定律”皆是一证永证,难以脱逃的铁律啊。
可谁料,一旁的郑大车见他这般模样,却是不依了。
立时撅著红唇,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双手缠上他的脖颈,软玉温香蹭著他的臂膀。
不悦道:“世子这是什么表情,莫非那丑二郎便这般要紧,比与奴温存还紧要?”
高澄闻此娇嗔之言,也总算回过神。
见她一幅欲求不满之態,便是即刻敛了笑意,一本正经道:“夫人此何言也?彼黑炭头,岂能跟我的大g比?我大g,那可是千娇百媚的大美人,倾国倾城,举世无双。”
郑大车闻听此言,便知是哄骗,亦復转怨为喜,眼波流转间媚意更甚,便欲开口令他拒了高洋。
然未及出言,復听高澄话锋一转:“然则,高洋毕竟是某挚爱亲朋,手足兄弟。他来此,我也不好视之不见。是以,这温存之事,咱们还是放到晚上吧。”
说罢,他安抚性拍了拍郑大车的手背,转头对盖丰乐道:“请二郎至正厅稍待。”
“唯。”
盖丰乐领命而去。
郑大车见此情形,虽有些不高兴,却也知道高澄是有正事要办,到底没敢出言阻止。
便只一脸委屈道:“那世子可要早点回来,奴家等著您。”
高澄轻轻頷首,余光触及她微微敞开的领口之下那大片弧度夸张的雪白,眼底顿时浮现一抹笑意。
便是俯身凑到她耳边,低声道:“这是自然,我可还想要夫人探索一下本世子身上更多的隱秘呢。”
而郑大车听见这话,又见他一直盯著自己的胸前。
顿时便想起了当日高澄闯进来后的那句“把头髮盘起来”。霎时间,一张本就娇媚的脸,更红成一片云霞。
“不要脸,登徒子!”
少顷,她更忍不住啐了一口,旋即一脸羞怯地转身躲进了內室,只留下一串细碎的脚步声。
“哈哈哈哈~”
高澄望著她的背影,亦是忍不住朗声大笑。
只觉得今晨与她温存后遭受的调笑,此刻都补了回来,当即便大步流星往外走。
......
与此同时,正厅之內,高洋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腰背挺得笔直。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心里头有多紧张。
从昨夜辗转反侧,到今晨躲在角门后偷看,再到鼓起勇气一路追来,他已是压上了半辈子的胆量。
是以此刻,他是既担心高澄昨日只是隨口一说,用来戏耍他,又担心高澄是认真的。
毕竟此二者,若是前,他今日便是自投罗网,少不得又要被嘲讽一番;而若是后者,那这一遭,就很可能是他这辈子唯一能抓到的机会。
总之,便是心情十分复杂,只觉七上八下。
便在此时,高澄也到了正厅门口。
抬眼望著高洋这副如坐针毡的模样,脸上顿时浮现一抹戏謔。
一进门,便明知故问道:“稀客啊,是什么风把二郎吹来了,昨日一遭,我还以为,二郎不待见我这个兄长呢。”
高洋闻此,心头紧张亦是又加剧几分,连手心都沁出了汗。
然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他还是强自镇定,起身见礼道:“弟子进,见过阿兄。”
高澄见他这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嘴角戏謔更浓。
面上却还是一派云淡风轻,抬手虚扶道:“你我兄弟,何必这么多虚礼?且坐吧。”
高洋见高澄並未如以往那般,一见面便对他横眉冷对、极尽嘲讽挖苦,心中也稍稍安定了些。
当即道了声“谢阿兄”,应声落座。
高澄见此,也走到他面前坐下,隨口问:“吾弟可用过午膳了?”
高洋听见高澄竟然还会关心他是否用过饭食,也怔了证,旋即,心中竟是莫名生出一股受宠若惊的感觉。
不由暗自思忖,这......还是他的阿兄吗?
然疑復疑,他面上並未显何种情绪,只沉声应道:“有劳阿兄关切,弟来时已用过午膳了。”
高澄轻轻頷首,遂不再寒暄,直入正题:“如此,不知阿弟此来寻某,所谓何事?”
但高洋听他问起正事,心下却不由再次紧张起来。
只觉来时准备好的那些说辞,在此时的高澄面前,竟似失了体统,不敢出口。
此非他优柔寡断,实乃惧也,从小到大,他经歷过的前车之鑑实在太多了。
他犹记得,十岁那年,高澄说要带他去樟水畔骑马,结果却是把他骗到了泥地里,由他在泥潭中挣扎,任无数人哄看。
十一岁那年,高澄说要送他一把好刀,他亦曾期待了许久,可谁料,最后递过来的竟是一柄破木头片子。
乃至年前阿父出征前,高澄说要赠给他个貌美婢子时,他心中仍尚有所期待,结果他得到的,却是王府里最丑的烧火丫头。
那些记忆,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由不得他不防。
他的確想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甚至想得发疯。
可他更怕,这机会是假的,是镜花水月,是高澄又一次的戏弄。
若真是如此,他寧可从未有过这般念头,也好过满怀希望,再跌入深渊。
高澄见他面色犹豫,沉默半晌不语,也不由暗嘆口气,这个弟弟,还真是被原主伤得够深的。
不过,他亦能理解高洋此刻的心情。
一个从小被忽视,被欺压,只能靠装傻充愣来隱藏自己的人,面对突如其来的机遇,內心会犹豫,实在再正常不过。
更遑论这个机会,还是来自那个一直在打压他的人。
是以高澄也不催他,只是静静等待著,等高洋主动开口。
毕竟,人与人之间,想要建立起信任,本就是一个长久的过程,昨日他已经给高洋搭了一座桥,今日,便该高洋自己迈出这一步了。
他如是思量,厅內一时寂静无声。
唯有窗外漳水潺潺,伴著高洋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而高洋,此刻更在心里反覆盘算,反覆权衡了无数遍,並反覆告诉自己“此必是假”。
可心底深处,又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万一呢,万一这次是真的呢?
且错过这次,將来他还能有证明自己的机会吗?
念及此,他终於还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迎著高澄平静的目光,眼中满是挣扎与忐忑,咬了咬牙问:“弟此来,乃欲问阿兄昨日所言......尚......作数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