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欢见他这般乖顺,胸中残存的那点戾气,也总算消散了大半。
旋即不復多言,语气淡淡道:“既尔,汝且归,整飭行装,明日自有司引汝往樟水別院。”
“谢大王,儿告退。”
高澄如蒙大赦,忙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欲行。
便在此时,高欢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唤道:“慢!”
高澄急忙顿足,急转回身,恭声问:“大王尚有何吩咐?”
高欢眉心微拧,似在斟酌言辞,良久方问:“汝方才筵间,与子进私语者何?吾见其退时,色郁而神惕,岂非汝又戏辱之耶?”
听见高欢突然问起高洋,高澄也不由得一愣。
方才殿中那么大的动静,高欢竟还能分心留意到他和高洋那点小动作?
然思及他与高洋所言並非秘事,便也未曾隱瞒,老老实实垂首回道:“回大王,无他。儿唯问二郎,可愿隨儿同赴鄴城,入府理事,分掌权柄耳?”
“哦?”
此言甫出,高欢眉心顿时挑得极高,面色颇为意外。
他本以为,这混帐凑到高洋耳边嘀咕,定是又仗著兄长身份,捉弄取笑高洋貌丑,这才隨口一问。
毕竟,他这个大儿子嫌弃二儿子貌丑,在晋阳城中已不算什么秘密。
却是未曾料到,这混帐竟是要拉著高洋同去鄴城?
一时间,他不由满心狐疑,盯著高澄问:“汝往日最嫌子进貌寢,动輒嗤笑,视之蔑如也。今何忽改常度,欲携之同往,更分汝权?”
高澄闻言,却是想也不想便张口道:“儿诚以二郎貌不逮人,然虽貌寢,亦儿同气血亲也。”
“语云『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儿此去鄴城,孤身入腹心之地,总领庶务,制衡朝局,非心腹不能为用。”
“既用之,与其假託外人,不若委之骨肉,更为稳妥。”
高欢闻此血亲之论,神色不由更加意外。
他是真没想到,此番话竟能从高澄口中道出。
须知,这小子往日可是眼高於顶,除却自己,看谁皆不顺眼。
可今日,不但主动要带高洋赴鄴,竟还能说出这般道理?
倒还真有了几分嫡长兄的气度。
少顷,他望向高澄的目光里,已是忍不住添了几分讚许。
而高澄见他神色鬆动,亦是继续说道:“何况,二郎虽貌寢,然心性沉稳,临事不乱,有......”
言至此处,忽顿住,眉头拧成一疙瘩,似在斟酌措辞。
高欢皱眉问:“有何?”
高澄心一横,硬著头皮道:“有英雄之姿。”
高欢:“......”
他沉默了,直勾勾盯著伏在地上的高澄,看了半晌,眼皮子跳了又跳,似在判断这小子是不是又在说反话取笑高洋。
毕竟,全晋阳谁不知道,他家老二高洋,长得黑丑木訥,连府里的下人都敢暗地里取笑。
高澄嫌他貌丑,更是嫌了整整十四年。
结果,这混帐现在竟又说高洋有英雄之姿?
若非亲耳听见,他断不能信!
不过,他亦懒得深究这兄弟二人的弯弯绕,毕竟兄弟和睦,总好过兄弟鬩墙。
是以,他只缓声道:“汝兄弟间事,吾不与闻。汝诚有此意,自往与言说。唯一事,彼若不愿,汝不得恃强相逼,明乎?”
“儿明白!”
高澄赶忙应声,態度端正至极。
高欢见其应得痛快,亦不多言,挥手道:“去,早些歇,明日尚有正事。”
“唯!儿告退。”
高澄再次躬身一礼,这才小心翼翼起身,垂著首倒退著出了正殿,快步往世子院折返。
高欢见高澄去远,亦起身往后院而去。
......
而此刻,后院正房之內,娄昭君也正坐立不安的等待著最终结果,手中素帕几乎绞碎,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
待见得高欢回来,顿时忍不住快步相迎,想要询问他到底是怎么处置高澄。
可话到嘴边,却又不知从何问起,毕竟是私通父妾的乱伦丑事,高欢便是处置得再重,都不为过。
她又如何好问?
最终,还是高欢见不得老妻这副踌躇惶恐的模样,嘆了口气,主动开口道:“且安心,吾未苛责澄儿。惟罚其往樟水別院禁足旬日,磨其跳脱之性,免至鄴城復犯大过。”
而娄昭君听闻此言,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亦终於彻底鬆懈下来。
旋即眼眶一红,对著高欢敛衽便要下拜:“累大王烦心。此事皆妾身治家不严,教子无方,致大王蒙此难堪,唯请大王降罪。”
高欢见状,连忙伸手扶住了她。
他与娄昭君,乃是真正少年结髮,尸山血海走过来,他比谁都知娄昭君为这家操了多少心。
此刻见她红了眼眶,亦是心疼又无奈。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得扶著娄昭君落座,温言宽慰道:“汝之所为,已至矣。皆此逆子胆大包天,色迷心窍,非汝之过。”
娄昭君闻言,心中愧疚更甚,又要起身请罪,却被高欢死死按住。
两人就这么拉扯了好一阵,才算把心绪平復下来。
只是二人的心情是平了,这桩丑事,却还远没到了结的时候。
毕竟,高欢现在只处置了高澄,可这桩事的另一个主人公郑大车,此刻还好好地待在自己的小院里。
甚至未必知道,她精心布下的局,早已被高欢看得通透。
是以娄昭君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问道:“大王,此事虽澄儿之过,然郑氏亦未必全然无辜,大王將何以处之?”
高欢听见这话,脸上的笑意霎时敛去,沉默了下来。
若以常理论,姬妾私通,便是不赐死,也当髡髮为尼,终身幽禁,况且他高欢一世梟雄,岂能容此等辱门败户之事?
可关键就在於,郑大车並非寻常侍妾,她是滎阳郑氏嫡系之女,背后牵繫河北汉家世族,盘根错节。
而此事,看似闺闈私丑,实则是河北世家借一女子为棋,试探高氏,伸手权柄。
如今他虽执掌东魏,可六镇兵马粮草、鄴城朝堂庶务,无不仰赖河北世家供给维持。
便是他权倾朝野,也不能对这些门阀视而不见。
是以,怎么处置郑大车,他还真有点犯难。
若轻罚,则不足以立威,反被人耻笑;可重罚,又恐激得世家离心,甚至倒向关西宇文泰。
此为进退两难之局也。
是以思虑再三,他终是没能给出个准话,只含糊道:“吾尚未定,且留之,徐观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