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目送两人退出去,脸上的镇定瞬间就垮了下来。
三日时间,別说让司马子如赶到晋阳,怕是信都还没送到鄴城,这简直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啊。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还是觉得这事儿得去找老妈商议一下。
於是,他起身便要往正院去。
然而,他脚刚迈出门槛,便又见娄昭君身边的贴身侍女匆匆赶来,见了他便躬身行礼道:“世子,王妃有令。”
高澄一愣,问道:“阿母何事?”
婢女道:“王妃令:大军迎驾诸事,霸府自会处置,不劳世子费心。即日起,世子禁足院中,闭门思过,不得外出,不得私见外臣,静候大王回师问罪。”
高澄又是一愣,但隨即便反应了过来。
娄昭君这是在给他搭台子,要他演一场浪子回头,幡然悔悟的戏码。
毕竟是犯了错。
与其四处蹦躂惹人厌,倒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府里,摆出一副“我错了、我很后悔、我在面壁思过”的姿態。
姿態做足了,高欢回来后就算再生气,也总要顾著父子情分,顾著几分世子的体面。
这或许便是那位深諳人心的母亲,给他做的最后一层保护。
一时间,高澄心里五味杂陈,急忙对著正院的方向躬身一拜,沉声道:“孩儿谨遵阿母令。”
说罢,他转身望向侍女道:“汝替我回稟阿母,就说儿遵命,从今日起闭门不出,静待大王处置。”
侍女下拜:“唯!”
高澄点点头,不再多言,打发走前来传信的侍女,便命归来的王紘关上院门。
隨后,又下了一道除了日常送水送饭的侍女外,其余人不得入世子院的命令,这才走回书案前,望著那份写了一半的方略发起了呆。
三天之后,那位杀伐果决的梟雄老爹就要回来了。
可这保命的条陈,现在却只写了个开头,至於司马子如的回信,更是遥遥无期。
他没忍住,苦笑了一声,只觉世事无常。
人家穿越开局都是各种金手指,要么满仓粮草,要么神兵天降,他倒好,开局直接在地狱和天堂反覆横跳。
现在又被关进了笼子里,等著老爹回来审判。
可苦笑过后,他眼底却又燃起了几分少年人的锐色。
怕什么?
他是高澄,是未来要执掌东魏权柄,打下北齐基业的男人。
歷史上的高澄,能凭著一张嘴和司马子如的帮忙,便把这必死的局翻过来。
他一个带著后世记忆的穿越者,难道还能做得更差?
一念及此,高澄心中再无半点惊慌,旋即重新执笔,续未尽之业。
......
然而,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高澄眼底锐色刚起,手中狼毫才落於麻纸之上,墨跡犹自未乾。
院门外便又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著侍女低低的阻拦声,径直闯了进来。
高澄眉头一皱,这还让不让人安生了?
但他抬眼望见来人时,却是愣了一下。
只见来者竟是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身著浅碧襦裙,云鬢梳得整整齐齐。
然其年岁虽稚,容色却已清艷动人,已依稀可见日后倾国之姿。
她匆匆而来,一张俏生生的小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惊慌。
一见高澄,便疾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袖,急声道:“世子,府中究竟生何变故?家家(时称主母为家家)遣人封錮院门,妾身求入,亦再三盘詰,何也?”
此正是高澄的原配正妻,魏帝胞妹,冯翊公主元仲华。
高澄低头,看著怀里这个个头只到自己胸口的小丫头,脑子里属於原主的记忆翻涌上来,顿时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国粹。
这小丫头,与他成婚数载,才这么点年纪。
原主到底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简直禽兽啊。
但转念又想起后世给北齐冠的“禽兽王朝”的名头,又想到自己刚乾的“小马拉大车”的荒唐事,他也只能把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
毕竟,他自己现在也成了这禽兽窝里的一员,实在是无力吐槽啊。
最终,也只能暗嘆口气,拍了拍元仲华的手背,温声安慰道:“公主勿惊,此事乃为夫自请禁足,与旁人无干。”
但他不说还好。
这一说,元仲华反而更加慌乱,眼眶里的泪花险些就要落下来,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
“世子无故,何以自请禁足?莫非晋阳有乱,或鄴城又生变乎?”
高澄闻言,心里又是一嘆。
不过,他倒也能理解这小丫头为何会如此恐惧。
自河阴之变后,元氏皇室便朝不保夕,元仲华虽贵为公主,却也只能顛沛流离。
待见惯了宫闈喋血,朝局翻覆后,好不容易嫁入高氏得了片刻安稳,自然是最怕这“封院”“禁足”的字眼。
只当又是祸事临头,一朝倾覆。
说白了,就是个被时局嚇破了胆的小姑娘罢了。
念及此,他又拍了拍她的手,放低了声音宽慰道:“无事,不过是为夫一时昏悖,行差踏错,犯了家讳,故此闭门思过,待大王班师,自领责罚耳。”
“天倾我自当之,公主但安处后院,勿听閒言。”
元仲华听他说不是朝局生乱,悬著的心先落了一半,只是眉眼间仍有忧色,怎么也化不开。
高澄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欲多说这桩丑事。
毕竟跟自己的小媳妇说自己睡了老爹的小老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像话。
便是轻咳一声,岔开话题道:“若公主当真心下难安,不妨往正院阿母处居数日,有阿母在,自是万无一失。”
元仲华虽仍是忧心忡忡,但到底没有多问。
得了高澄准话后,便起身敛衽一礼,低声道:“妾知之矣,世子亦当保重玉体,勿过忧劳。”
高澄点点头,又伸手揉揉她的小脑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元仲华嘴唇动了动,却也没再多说,只又一礼,便带著侍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高澄目送元仲华走远,发觉窗外日头早已落尽,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这才想起自己从午后折腾到现在,竟一口饭都没吃,当即扬声唤人传膳。
未几,食案已设,炙肉的香气四溢。
但高澄还没拿起筷子,復又见王紘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道:“世子,郑姨娘遣贴身婢子在院外求见,言有十万火急之事,须面稟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