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闻言,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不由訕訕一笑,摸了摸鼻子。
隨后强行挽尊道:“那个......某是说,汝今日这身装扮......颇为別致。”
说罢,似又觉得不太对劲。
便是再次找补道:“嗯,汝可是近日晒黑了,抑或夜间未得好睡,气色似有不佳?”
谁料,他不找补还好,这一补,反倒更让高洋火大。
拳头捏得嘎吱作响,咬著牙一字一顿道:“好教阿兄知晓,某天生便是这般模样。”
高澄更尷尬了。
可望著高洋那张堪称抽象本象的脸,左右是寻不到什么好话,只得又补了一句:“那......也好,貌寢者多寿,汝当长命百岁。”
言罢,还颇真诚地看著高洋。
高洋:“......”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这才勉强压住一拳糊在高澄脸上的衝动。
接著咬牙道明来意:“阿兄休逞口舌,我此来,乃因阿母唤你即刻往正院去,言有要事相商。”
听闻此言,高澄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他这才刚堵上侍女的嘴,生母娄昭君那边便找上门了,这王府上下的耳目,竟已快到了这般地步?
而高洋见高澄不应,只当他已心惧,总算气顺。
当即阴惻惻地提醒:“阿兄,阿母尚在等候。”
“好好好,走走走。”
高澄回神,情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也顾不上匍匐的两女了,连忙迈步出门。
两人並行至院门前,高洋停下脚步,面无表情道:“阿兄请进,阿母在內相候。”
说罢,转身便走,脚步之快仿佛身后有恶鬼追索。
高澄望著他的背影,忍不住又嘀咕一句:“这孩子,脾气倒是不小。”
这时,院门內,一道威严女声传来:“进来罢。”
高澄深吸一口气,敛了適才调侃高洋的散漫,整了整微乱的衣袍,垂首迈步而入。
门內,薰香裊裊,却半点不见暖意。
反倒透著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
他穿过影壁,便见屏风前端坐著一位三十许的妇人。
妇人云髻高挽,容止端庄,身著絳紫襦裙,通身上下不见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此正是高欢髮妻,原主生母,渤海王妃娄昭君。
见到母亲脸上的怒意,高澄立刻止步,远远敛衽下拜,躬身行礼道:“儿澄见过阿母。”
然他话音方落,便听娄昭君猛地一拍身前案几,本就威严的脸上瞬间浮起滔天震怒:“逆子,跪!”
高澄心里早有准备,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
当下也不辩解,更不推諉。
老老实实双膝一屈,直挺挺跪在了青砖地上,旋即垂首敛目,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
而娄昭君见他竟是不狡不辩,如此乾脆利落地跪下,到了嘴边的怒骂也不禁卡了壳。
她本以为这自小就聪慧桀驁的儿子,定会像往日犯了错一般,巧言令色地辩解。
倒是没料到,这廝今日认错竟如此痛快。
可即便如此,她眉头仍是拧成了一个死结,震怒之色未减分毫。
復又厉声问道:“汝知吾今日召汝,所为何事?”
高澄心说,还能是什么事?
不就是我刚乾的那桩“小马拉大车”的荒唐事唄。
但吐槽归吐槽,嘴上却是半点不敢含糊,老老实实垂首应道:
“儿知之。乃儿昏悖失度,擅闯郑氏姨娘寢阁,行乱伦悖逆之事,上辱高氏门楣,下累阿母忧劳。”
“儿,罪无可赦。”
而高澄这话一出,娄昭君的火气也终於压不住了。
她站起身来,几步走到高澄面前,居高临下地盯著他,痛心疾首道:“糊涂,汝诚天下至愚至昏者也!”
“郑氏,大王所幸之姬,闔府上下,孰不尊礼?”
“汝为大王嫡长,渤海王世子,身负宗庙之寄,基业之重,乃敢与父妾私相授受,行此乱伦悖逆之事!”
“汝以世子之位,为牢不可破耶?”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昔吾与大王起於怀朔,毁家紓难,身经百死,方得今日权倾朝野,虎视天下。”
“而今,举国多少仇家侧目,多少勛贵窥伺?汝竟以一夕之欲,欲墮吾夫妇半生心血耶?”
“汝可知,此事一旦闻於大王,非独汝世子之位旦夕可废,即吾元妃之位,亦且为汝所累。”
“汝竟昏聵至此!何也?”
一番话,字字诛心,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高澄心中顿时暗道了一声果然如此,同时也有些庆幸,庆幸刚才没有狡辩。
不然,只怕不等高欢回来,就得先被娄昭君打一顿。
他赶忙重重叩首,言辞恳切道:“阿母息怒,儿已知错,此皆儿之罪也。”
“然今大错已铸,悔之晚矣。”
“只求阿母救我这一回,儿日后定当收束心性,谨言慎行,再不敢行此荒唐悖逆之事,若违此誓,天人共戮。””
说罢,他便伏在地上,再不言语,半分辩解也无。
娄昭君本是攒了满肚子的火气,连骂他的话都备了一箩筐。
但看著高澄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后面的话却怎么也骂不出口了。
毕竟,她这辈子虽育有六男二女。
可最看重、最疼爱的,还是这个嫡长子。
这孩子,自小便有神童之名,年十二尚魏帝妹冯翊公主,年十五便能代父掌晋阳府事,处断庶务井井有条。
虽宿將勛贵,莫敢轻之。
这是她的骄傲,也是高氏未来之根基。
便是今日他闯下这天大的祸事,可终究是她的亲生儿子,是她和高欢半生基业的继承人。
若是不护著他,难道要看著他被高欢废黜,让那些旁支庶子捡了便宜去?
一念至此,她终是长长嘆了口气,旋即转身坐回屏风前,捏著眉心道:“起来吧。”
高澄闻言,心里一块大石先落了一半。
却依旧不敢起身,伏在地上做小:“孩儿有错,该当受罚,不敢起身。”
“令汝起来,汝便起!”
娄昭君没好气地斥了一句。
高澄闻言,这才小心翼翼抬头。
见娄昭君虽然还是板著脸,但眼中的怒火已退了大半,心里顿时有了底。
果然,娄昭君这人,嘴上再凶,心底最疼的始终还是高澄这个嫡长子。
这一点,不论是歷史,还是原主的记忆里,都写得明明白白。
於是,他不再犹豫,应声而起。
而娄昭君见他起身垂首站在一旁,脸上还带著几分惶恐,也终是软了心肠,又嘆道:“汝今方知惧耶?闯人寢阁,迫人衣袂之时,怎不思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