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马德胜的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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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马德胜的证词

    孟江没有接他的茬,直接坐在床边椅子上。
    “马师傅,今晚外科楼不太平,没嚇到吧。”
    马德胜微微一笑。
    “放炮吗?哪家小孩子不安生,医院也需要好好管理啊。”
    吴良靠在门框上,目光从马德胜脸上移开,扫过病房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床边的垃圾桶內,几片撕碎的诊断书散落在纸团上。
    孟江看马德胜这副样子,又想到还在抢救中的李沐,不由得冒上火气。
    “马德胜,今晚很有可能有人想杀你,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马德胜摸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我一个糟老头子,谁会来杀我。你们大概是弄错了。”
    “沙元宝,还记得这个名字吗?”吴良开口。
    听到这个名字,马德胜手上喝水的动作顿时一僵。
    吴良走到床尾,也不嫌弃,从垃圾桶內捡起那几张纸片。
    “你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了吧。”
    马德胜看著他那个动作,笑了一声。
    “小娃子眼睛倒是尖。”他把搪瓷杯推远了一点,“鳞状细胞癌,发现的时候已经跑到淋巴了。”
    孟江看著面前这个老人,心中一沉。
    俗话说人之將死其言也善,但他当刑警这么多年,见过把秘密一起带到坟墓里去的要更多。
    吴良接著开口。
    “所以你觉得如果有人来杀你,没必要躲。”
    “躲什么?早几个月晚几个月的事。”
    马德胜抬起眼皮看著吴良。
    “你能指望一个快死的人跟你讲什么。”
    吴良微微一嘆。
    “马师傅,你当年给警方的证词里说,沙元宝跟你在四月底吃过一顿饭,之后他就再也没出现过。但那顿饭你们聊了什么,以及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第二天要去哪里。这些你都没有交代。”
    “交代?”马德胜咂了咂嘴,“小娃子,十五年前的事,你现在拿来问我?”
    “十五年前的笔录里你没说真话。”
    吴良站在床边,俯视著老人苍老的眼珠。
    “今晚要杀你的那个人带了注射器。里面的药物推进你的静脉后,几分钟就能让你在完全清醒的状態下活活憋死。”
    “人家都杀到你跟前了,你以为再藏还能有什么用吗?”
    马德胜把搪瓷杯搁回床头柜上。
    “小娃子,你今年多大。”
    吴良没回答。
    马德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年轻人,敢跟一个快死的老头子这么说话。有种。”
    孟江沉了下眼角:“马师傅,我们不是来跟你聊天的。今晚——”
    “我知道你们不是来聊天的。”
    马德胜抬手打断他。扎著输液管下的皮肤松垮垮掛在骨头上。
    “你们是来问我十五年前的事,问我为什么在笔录里没说真话。”
    “对不对。”
    孟江看了吴良一眼。
    “马师傅。”吴良的语气比刚才轻了一点,“你床头柜抽屉里那盒曲马多,护士站剂量一天四片,你入院一周,量应该超了吧。”
    马德胜抬头,直视著吴良的眼睛。
    “细胞癌转移到淋巴,骨头会疼,夜间加重。你打了针还睡不著,不是因为针没效——”
    “行了。”
    吴良继续说。
    “是因为你不敢睡。你怕睡著了,醒不过来。你怕醒不过来,有些话就烂在肚子里了。”
    马德胜从喉咙里挤出来一丝乾笑。
    “小娃子,不愧是警察,观察仔细。”
    吴良没否认。
    马德胜收起笑容,把头转向窗户。
    过了良久,终於开口。
    “当年我在刑警队做笔录。”
    孟江迅速示意身后的便衣提笔记录。
    “沙元宝刚失踪那阵,你们公安来问我。我说老沙找我吃饭,吃完饭他说要去石桥村。我当时问他去干嘛,他说收帐。”
    “你没问收什么帐吗?”孟江说。
    “问了。”马德胜转过头来,“他说替人收帐。替谁他没说,我也不敢问。”
    “为什么不敢。”
    马德胜看著孟江,浑浊的眼珠里好似没有情感。
    “警官,你见过有人替人收帐收到荒沟里去的吗,你们既然提到老沙,应该也就知道,他做的不是安生买卖。”
    孟江没说话,等著下文。
    马德胜剧烈咳嗽两声,隨后接著道:
    “但他不是头儿。他上面还有人。那个人姓刁,叫刁伟。早些年跟著省城搞地產的老板跑腿,后来单干。”
    孟江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刁伟这个名字他听过,零几年淝水打黑的时候进去过一回,判了八年,出来之后就没动静了。
    “这个刁伟,跟谭永仁有什么关係。”
    马德胜面露疑惑。
    “谁?没听过。”
    吴良和孟江对视一眼。
    “你当年在笔录里为什么不写这些。”孟江跳过这个话题,接著问。
    “我写了有用吗。”
    马德胜摇摇头。
    “那时候治安又没现在这么好,我要是把事都捣鼓出来,能不能活到现在难说。”
    说著,马德胜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塞到孟江手里。
    里面是两张对摺的信纸。抬头写著“派出所负责同志”,字跡歪歪扭扭。
    “去年冬天写的。”马德胜靠在枕头上,眼皮往下坠,“天天疼,疼得睡不著就写两笔。本来想寄出去。后来想寄了也没用,就带在身上,烂就烂了吧。”
    他闭上眼睛。
    “你们拿去吧。我睡一会儿。”
    吴良和孟江对视一眼,也知道再掏不出来什么有用信息,吩咐几个便衣保护好马德胜,隨后退出了病房。
    ……
    孟江带上门。
    “你觉得他今晚说得有几句真话?”
    “不像假的,但也不能全信。”
    两个人往护士站的方向走。值班护士趴在工作檯上睡著了,肩膀隨著呼吸轻轻起伏。孟江压低了声音。
    “刁伟这个人我听过。零八年因为组织黑社会罪进去的,判了七年,出来之后至少表面上没再犯过事。”
    吴良点点头,接上孟江的话。
    “沙元宝死了,丁虎也死了,知道当年那件事的人,可能就剩一个马德胜了。”
    “那谭永仁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
    吴良在护士站前面停住脚步。
    “因为沈学军。”
    孟江等著他往下说。
    “沈学军没死之前,这条线是废的。只要没找到江翠兰,谭永仁根本不用冒这个风险,无论谁指认他,口供都是废纸一张。”
    “但你们找到沈学军了。”
    “对。”吴良说,“所以马德胜突然变成了一张能要命的牌。用完了可以扔,但没打出去之前,不能留在別人手里。”
    孟江从口袋里掏出马德胜的那封信展开,上面的內容是关於沙元宝如何將沈心带到铜城卖掉的具体內容。
    吴良看了许久,突然开口。
    “他把自己摘了个乾净。”
    孟江听到这话,心中突然瞭然,隨后把信封装进內兜里。
    “这条线我让人去挖。刁伟那边也得查,明天我去一趟司法所调他的释放档案。”
    吴良嗯了一声,往电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孟队。李沐那边有消息叫我。”
    “知道了。”
    电梯门合上,映出一张疲倦的脸。
    吴良看著自己头髮乱糟糟的样子,突然笑了一声。
    好饿啊。
    ……
    张佳景和倪香站在远大律所门口焦急地等著吴良的身影。
    手机上关於淝水医院枪击案的新闻虽然不多,但多少漏了一些出来。
    而吴良昨晚就是去淝水配合警方,不知道有没有出事。
    好在等了一宿,总算是看到了吴良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老板,你还活著!”
    吴良换了身新衣服,买了早饭才回来,听到第一句就没绷住,不过也没劲和张佳景斗嘴了。
    “差点被人当靶子打。”吴良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进躺椅里。
    倪香给吴良递上一杯水,小脸焦急,“吴良哥哥,外面传闻淝水那边死了人?”
    “没死。”吴良闭著眼睛,“不过我差点死了。”
    张佳景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
    “差点死了是什么意思?淝水那个枪击案——”
    “就是那个。”吴良把脚翘在办公桌上,“一门之隔,枪都抵在我脑袋旁边了。”
    张佳景的声音尖叫起来。
    “你不是去开会的吗?怎么开会还开出枪战来了?”
    “运气好。”
    “运气好能又撞上枪击案?”
    “撞上了还能活著回来,不算运气好?”
    张佳景眼睛里充满了后怕和关切。
    倪香把水杯放在吴良手边,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粥递给吴良。
    隨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看著他喝粥。
    张佳景拉了一把椅子坐过来。
    “老板,你下次再去淝水,能不能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好把律所关了去给你收尸。”
    “收尸轮不到你。”吴良放下碗,“警队那边法医都是现成的。”
    “吴良!”
    “行了行了。”吴良抽了张纸巾擦手。“倪香。”
    倪香抬起头。
    “后天开庭。你爸最后一次陈述。你想去的话,我让张佳景陪你。”
    倪香的手指在膝盖上掐紧,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行。”吴良把公文包里的庭审提纲抽出来搁在张佳景桌上,“张佳景,你把这份材料按时间线重新整理一遍。”
    “老板你呢。”
    “我?一宿没合眼,我睡会。”
    吴良靠在躺椅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窗外的阳光斜打进律所,梧桐树影在玻璃上摇晃。
    后天。开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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