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略上一次把车开到这么快,还是在读大学时候去部队参观,和师兄在训练场一起飆车。
破出租的发动机盖已经开始颤抖,方向盘在他手里握的稳稳噹噹,仪錶盘的指针晃过一百四,还在往右偏。
前头那辆黑色越野车没有尾灯。整辆车被夜色吞没,只在顛簸时露出轮廓。
方略把远光灯推到顶。
他脑子里没有害怕这个概念,甚至没有思考追上了以后怎么办。
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这逼跑了!
越野车突然右拐。
轮胎在路面上擦出一声尖叫,车身斜著扎进一条土道。
方略下意识跟著打方向,计程车底盘发出一声闷响。
土路上没有路灯,路面是压实了的黄土,两边是半人高的玉米地。
远光灯照出去,只能看见前车捲起的灰尘,一团一团往挡风玻璃上扑来。
方略右手掛挡,左手在方向盘上往回带了一把。后轮侧滑了半个车身,被他用一脚油门顶回去。
这种开法,驾校可没教过。
越野车在前面越跑越快。这种道路是它的主场,而方略的计程车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底盘又挨了一下,这次声音更脆,仪錶盘上亮了一个红灯。
但方略丝毫没有减速,视线尽头,越野车前方远处,一条马路横在土道尽头。
这条路方略有印象,上次来双塘的时候就从那条路走过,单行道,另一边是水库。
余光一扫,右侧玉米地中间有一条拖拉机压出来隱隱约约的痕跡。
方略咬了咬牙,方向盘往右打满,计程车顿时衝进玉米地。
秆子抽在挡风玻璃上,啪啪啪啪,不断被保险槓撞断,叶子刮著两侧车窗。
方略探出半个脑袋,透过扬起的碎叶寻找越野车的车灯。
看到了。
前面就是急弯,越野车要闯出这片玉米地,必须减速。
而他在走直线。
算著距离,越野车的灯光正在从左边移过来。越来越近,近到甚至能听见它的引擎轰鸣。
方略一脚把油门踩穿。
在越野车拐上马路的瞬间——
计程车从玉米地里腾飞出来,撞断最后一道灌木,车头直直对著越野车的右后门。
砰!!!
一声巨响,计程车的前保险槓啃进了越野车的后轮拱,两块金属的碰撞將火星子崩了一地。
方略没系安全带,胸腔撞在方向盘上,气都喘不上来。
越野车被撞得横移了半个车身,但並没有翻车,司机猛打了一把方向,两辆车挣脱开。
方略挣扎著抬起头,看见越野车后窗摇下。
露出一根黑洞洞的枪管。
火光亮起。
……
枪声在夜晚九点五十七分响起。
十点零三分,淝水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接到川河区刑警大队的协查通报。
十点四十七分,省公安厅刑侦总队总队长周建国被电话叫醒,隨后拨通了分管刑侦的副厅长电话。
次日凌晨六点三十五分,“9·15”专案组正式成立。
周建国任组长,刑侦总队二支队副支队长孟江被点名要过来,淝水市人,经验丰富,个人三等功三次。
专案组成立的消息传来时,赵安民正在淝水市人民医院的走廊里来回踱步。
他掛了电话,转身看向手术室门口亮著的红灯。
孙金坐在塑料椅上,两个胳膊肘撑在膝盖上,盯著地板发呆。
他从市局办完手续回来的时候,方略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
“省厅掛牌了。”赵安民说。
孙金抬起头。
“周建国亲自掛帅。老孟带人过来,预计八点能到。”
孙金没有说话,把目光移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
子弹穿过三角肌。没有伤到骨头,但软组织损伤面积不小。
好在没有生命危险。
方略被推出手术室时,麻药劲还没完全退去,人已经清醒了,右臂缠著厚厚的纱布吊在胸前。
护士將他推进病房,方略抬眼看到赵安民和孙金的身影,起口第一句:
“妈的赵队,那逼车上有枪。”
赵安民见他这个模样,长舒了口气:“我知道。”
方略还在抱怨著:“我当时要是再快一点,就能撞到他前轮,保准让这傢伙跑不掉。”
“你要是再快一点,”吴良的声音从病房门口传来,“现在可能就躺在法医那里了。”
方略扭头,看见吴良走进病房,裤子上全是干透的血跡。
他憨憨笑了两声。
“沈学军怎么样?”
“躺icu里,情况很差,能不能活看今明两天。”
吴良嘆了口气,坐在方略病床旁边。
“你也是不要命,跟著就行啊,差点把命丟了,值吗?”
孙金在一旁终於开了口:“换了谁也会追。穿我们这身衣服,不可能看著嫌疑人的车从面前跑了。”
走廊里传来一串脚步声。
门被推开,进来两个人。
前头那个身形健硕,后头跟著一个女的,短髮齐耳,大约才二十来岁,长相清秀,但眉眼间的英气比起老刑警都丝毫不让。
赵安民站起来,伸手:“老孟,来了。”
孟江跟赵安民握了握手,没多余寒暄,“周总队让我带队过来协助。这位是李沐,我们支队的刑侦技术员。”
李沐的目光从病床上的方略扫到旁边血跡斑斑的吴良,最后又落回方略吊著的胳膊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枚严重变形的弹头。
“从计程车a柱里取出来的。”
她把证物袋递给赵安民。
“铅芯被甲弹。弹头撞击金属后严重失稳,尾部炸裂。这东西近距离內杀伤力不小。”
说完,看著方略补了一句。
“能活下来,命大。”
吴良在旁边挑了一下眉毛。
这个女的说话不拐弯,和她头髮一样。
“枪的来源能查出来吗?”
“改装。很可能用了土製枪管。”李沐说,隨后扭头看向一直没吭声的孟江,“孟队,从弹道特徵和遗留弹壳排查,这枪大概率不是第一次用,可能是地下黑作坊出的。”
赵安民看向孟江:“老孟,双塘这一带你熟悉,当地有没有类似的黑作坊线索?”
孟江摇摇头,目光落在吴良身上:“你衣服上的血是沈学军的?”
“嗯。”
“当时现场还有別人吗?”
“没有。捲帘门半拉著的。凶手在我们到之前就已经在里面了,我们下车的时候他正好出来。”
孟江点了点头,从赵安民手上接过弹头:
“沿途卡口的监控我们都调了。最迟今晚能锁定方向。”
“谢了。”
孟江带著李沐往外走了两步,在门口停下来,转过头看向吴良:“你是吴良?”
“是。”
“老赵跟我提过你,”孟江语气带著些欣赏,“铜城那个把过失致死打成无罪的案子。卷宗我看了。”
吴良站起来。
“沈学军跟你们说过什么没有?任何可能指向身份的。”
“他说当年得罪了一个人,最后失去意识前,嘴里念叨著一个tán字。”
孟江点点头,记下这个信息,隨后带著李沐推门出去。
“过后再联繫,这案子不小,后续有需要,还得找你们联繫。”
赵安民和孙金起身送两人出去,病房內就剩下吴良和方略。
“吴律师,这妹子一看就是个狠角色……”
方略砸了咂舌,和吴良低声吐槽。
“得了吧你,捡回一条命,还有心思看美女呢。”
“嘿嘿,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