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小张,不去午休啊。”
铜城市人民检察院,公诉科办公室內,张建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看向门口伸出来那个幸灾乐祸的脑袋。
“你倒是走得早。”张建没好气地说。
“嗐,我那案子上周就结了,认罪认罚,拢共就开了二十分钟的庭。”
同科室的老李端著保温杯晃进来,给屋里增添了枸杞和红枣的味道。
“不像某些人,给全国人民上了一堂刑法第十六条的公开课。”
张建的表情瞬间垮了。
老李一瞧这模样,笑容更加灿烂,拉了把椅子坐下,一副准备认真聆听的架势:
“別介啊,输给那个无良律师又不丟人。你没看网上怎么说?律师界的一股泥石流,哈哈哈!”
“你是来安慰我的还是来补刀的?”
“当然是补刀啦。”
老李喝了口枸杞水,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感慨,“顺便提醒你,明天院里要开周海案的总结会,你的检討报告打算怎么写?”
张建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半晌,才开口道:
“该怎么写怎么写。”
“哦?不打算挑挑人家程序上的毛病?”
“那也得人家在程序上给我留毛病啊。”
张建拍拍脑袋錶示头疼。
“证据交换,调取监控,还有模擬录像提供,这些都是按规矩来的。我想挑刺,翻了半天材料,愣是没找到下嘴的地方。”
老李挑了挑眉。
张建继续说道:“你別看这人在法庭上貌似不太正经,但他的案卷准备工作,比院里不少老检察官都细致。该走的程序一个不落,该提交的材料一份不少。”
“所以你是真服了?”
“服个屁哟。”
张建难得爆了句粗口,但隨即又泄了气。
“李哥,你干检察这行比我多十几年,你说说看,周海这个案子,要搁二十年前,能判无罪吗?”
老李想了想,摇摇头:“难。那时候的法庭,更看重结果。人死了,总要有人负责。就算不判实刑,也得给你掛个缓刑,让你背一辈子的犯罪记录。”
“可现在不一样了。”
张建嘆了口气,接过话茬。
“那吴良在法庭上有句话说得特別精准。抽象义务和具体预见,法律要的是后者。这话我从昨天想到现在,越想越觉得没法反驳。”
老李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所以你觉得这个判决没错?”
“从法律上看,没错。”
张建无奈地点点头。
“我的问题在於,我从一开始就预设了周海有罪。本能反应人是你轧的,车是你开的,你怎么可能没罪?”
他停顿了好一会儿。
“但法律確实不该是这样。你如果能预见到,那叫过失。你如果预见到还去做,那叫故意。但如果你不可能预见到,那的的確確就是意外。”
“意外事件就不是犯罪。”
“你既然想得这么明白,检討报告还发什么愁?”老李笑呵呵道。
张建沉默良久,才低声说了句:
“因为我在反思,我是不是太习惯『有罪推定』了。”
“咳,这就言重了。”
老李摆摆手安慰张建。
“你是检察官,职责就是代表国家追诉犯罪。你要是天天想著被告人无罪,那才叫失职。”
“但追诉犯罪的前提是,那真的確实是犯罪。”
老李放下保温杯,认真看了他一眼:“小张,你知道咱们院多少年没出过你这么较真的检察官了吗?现在谁不是案子堆成山,恨不得当天起诉当天判,你在这儿为一个已经判完的案子死磕较真,已经很难得了。”
“这不是较真。”张建纠正他,“我把吴良在法庭上所有的辩护逻辑都拆了一遍,老实说学到不少。”
“学到什么了?”
“法律不是拿来安慰家属的,也不是拿来平息舆论的。法律就是法律。”
话音刚落,电脑上弹出一封邮件,是案管中心新分配的案子。
张建將目光转过去。
倪大勇,男,49岁,涉嫌故意杀人罪。事实清楚,证据链完整,嫌疑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张建没太在意,这种案子按流程走就行,不需要他花太多心思。
但视线往下一扫,顿时沉默了。
老李凑过来一看,差点没憋住笑。
辩护人信息一栏里,赫然写著一个熟悉的名字。
吴良,远大律师事务所。
“怎么又是他?!”
……
铜城市第三人民医院,精神卫生中心。
吴良拿著法警给出的通行证走进住院部,在值班室找到了倪大勇的主治医师马主任。
“倪大勇,男,四十九岁,初步诊断为偏执型精神妄想症,伴隨创伤后应激障碍。”
马主任把病歷摘要递给吴良,“入院时情绪极度亢奋,有明显的被害妄想和攻击倾向。”
“现在呢?”
“药物干预以后,精神症状有所缓解,能够进行基本的谈话。不过时长不宜过久,我个人建议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內。”
马主任抬头看了吴良一眼,“你是他的律师?”
吴良点点头:“嗯,是的。”
马主任没有多说什么,签了探视单,让护士带他过去。
倪大勇被安置在一间单人病房里。房门上锁,没有窗户,但灯光柔和。
此刻的倪大勇背靠著床头,双手搭在被子外面,安静地坐著一动不动。
听到开门声,他慢慢抬起头来,气色比吴良上次见到时要好上不少。
“吴律师。”倪大勇先开了口。
吴良在床边坐下来,没有急著说什么委託协议或案件进展,只是问了句:“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饭吃得下,觉也睡得著。”
吴良点点头,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份委託代理协议。
倪大勇看了一眼那份协议,没有伸手去接。
“吴律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个案子不用再麻烦了,人是我杀的,该认就认,请律师也没什么用。”
吴良对倪大勇的反应並不意外,把协议拍在床头柜上,悠悠开口。
“倪香快高三了。”
倪大勇一愣,抬起头来看著他。
“老师说她的成绩能冲一本。但小姑娘最近放学就往医院跑,即使见不到你,也要在走廊里坐半小时,护士看不下去了才劝回去。”
吴良语气平常。
“她每天都在问我,爸什么时候能回家,妈很想他。”
倪大勇的呼吸节奏乱了起来。
“还有你老婆。”
吴良把目光落在倪大勇脸上。
“虽然你不愿意承认,但很多事情,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跡,別指望著瞒天过海。”
“现在,只有我能帮你。”
没等倪大勇回答,吴良站起身,把一支笔放在委託协议旁边,直接走到门口。
“下个月你女儿就要过生日了吧,你打算让她一个人度过成人礼吗?”
门把手被按下,门锁弹开的声音格外清脆。
吴良毫不犹豫地朝门外走去,同时心中默数。
三,二,一……
踏出门口的瞬间,身后传来预料中男人沙哑的声音。
“吴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