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长期掌握死者危险行为模式的人,实则另有其人!”
吴良这句话落下后,第一审判庭里顿时安静。
孙薇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她好像知道吴良要做什么了。
这人不是想替周海辩解,他是要把王丽拖到同一张审判桌上!
审判长李军看向吴良,声音平稳。
“辩护人,注意你的表述。本案审理对象是被告人周海是否构成犯罪。”
“明白。”
吴良点头,脸上没有半点被提醒后的窘迫,反而顺手翻开了下一份材料。
“所以我方接下来所有意见,都將围绕周海是否具有预见可能展开。”
书记员將证据材料递交审判席。
纸页翻动的声音在法庭里响起,一张张记录被依次展示。
2017年9月3日,刘桂芳在绿苑小区三號楼门口睡臥,物业劝离,通知家属。
2018年1月22日,刘桂芳在小区主干道边睡臥,社区工作人员到场调解,家属承诺加强照看。
2018年4月8日,刘桂芳再次在车行道附近睡臥,民警出警,明確提醒存在车辆碰撞、碾压风险。
……
直播间。
【等等,这么多次?】
【原告在视频里不是说谁都没提醒过吗?】
【物业、社区、民警都管过,这就有点不一样了。】
罗小翔镜片上光芒一闪,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法庭內。
孙薇站起身。
“审判长,附带民事诉讼代理人发表意见。辩护人正在將被告人的驾驶责任转移给被害人家属。王丽不是驾驶员,也不是本案刑事责任主体,相关证据与周海是否犯罪缺乏直接关联。”
她语速很快,吐字依然稳稳噹噹。
王丽也像是终於找到了能抓住的东西,颤抖开口。
“我婆婆那个人,谁能管得住?她自己要出去,难道我还能把她绑起来?”
“王丽。”
孙薇扭头,连忙低声制止,眼神中闪过不安。
大姐,千万別跟著对面的节奏走啊!
可话已经出来了。
吴良面露微笑,转向审判席。
“孙律师和王女士说得对。”
又是这句。
公诉席上,张建眉头一皱。
通常来说,辩护人承认对方观点,是好事。
但张建忽然觉得,在这个无良对手面前,一切不可概之常理。
吴良语气甚至带著几分诚恳。
“王丽当然不是驾驶员,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著刘桂芳。老人半夜要出门,家属总不能把门焊死。”
王丽闻言一愣,根本没想到吴良会替她说话。
吴良继续道:
“一个老年人,要睡在树下,睡在单元门口,睡在车库边,谁能时时刻刻看住?”
他说到这里,轻轻嘆了口气。
“管不了。”
“確实管不了。”
王丽的嘴唇动了动,刚想脱口而出“本来就是”。
孙薇的手立刻按在她胳膊上。
別接。
千万別顺著他说。
“那么问题来了。”
吴良朗声道,声音响亮。
“就连长期共同生活、反覆接到物业电话、社区调解、民警提醒的家属,尚且不能要求她预见刘桂芳会在案发当天清晨躺到车库出口正中间。”
“那一个早上六点半正常出门上班的司机,凭什么必须预见?!”
法庭內响起一阵倒吸凉气,人民陪审员席上,三名陪审员几乎同时抬头。
手中的笔都忘了记录。
刚才那堆材料,原本像是在说王丽,结果吴良话锋一转,全都变成了周海的辩护材料。
直播间弹幕短暂停滯后,瞬间刷屏。
【臥槽?】
【辩护律师不是在锤王丽,是在锤预见可能!】
【他刚才是故意顺著她说的?】
罗小翔坐在镜头前,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过了几秒,他才低声道:
“这个吴律师……有点意思啊。”
审判席。
李军重新看向那份民警出警记录,又看向起诉书中“应当预见”的表述。
这律师並不是抖机灵,是在逼法庭面对一个问题。
同一个事实,不能在王丽身上叫“不可控制”,到了周海身上就叫“应当预见”。
张建立刻起立。
检察官的反应比孙薇更快,也更克制。
“审判长,公诉人发表意见。辩护人混淆了家属照护义务与驾驶人注意义务。王丽是否尽到照护责任,不属於本案刑事审判范围。被告人周海驾驶机动车通行车库出口,应承担与驾驶行为相適应的安全注意义务。”
发言没有被吴良带偏,也没有替王丽兜底。
张建很清楚,一旦討论王丽有没有责任,庭审就会从周海是否犯罪,变成一场道德互殴。
那不是检察官该做的事,且更容易进入刑辩律师的舒適区。
吴良点了点头。
“公诉人说得对。”
张佳景在后边差点没绷住。
又来了。
“家属照护义务,当然不能替代驾驶注意义务。”
吴良转向听审席,表情玩味。
“我也从头到尾都没有说,王丽应该替周海开车。”
有人没憋住笑。
李军轻轻落槌,那点声音立刻没了。
吴良收起那点不正经,继续道:
“但本案爭点不是抽象的驾驶注意义务。”
“不是说司机要不要看路,也不是说车库出口该不该慢行。”
“这些都没爭议。”
他走回辩护席,拿起那张现场模擬图。
“真正的爭议点只有一个。”
“周海是否应当预见,车头越过坡顶后,被遮挡的那一小段盲区里,会躺著一个裹著深色毯子的老人。”
他把图放下。
“这是一个具体风险,不能被一句『开车要小心』就能概括。”
孙薇立刻站起,面露红慍:
“审判长!辩护人是在偷换概念!王丽没有能力控制刘桂芳每一次外出,但周海在驾驶车辆时,可以控制车辆,可以减速,可以停车,可以观察!”
“可以。”
吴良接得很快,丝毫没在意自己的发言被打断。
“如果周海知道前面有人,他当然可以停车。”
“如果有人告诉他,刘桂芳此时此刻就躺在车库出口正中间,他还往前开,那今天根本无需辩论。”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压低,遗憾的摇摇头。
“可惜,没有如果。”
“只有一个所有人都知道会乱睡,却没有任何人知道她会睡在哪里的老人。”
吴良这次没有给张建或是孙薇接话的机会。
他转向审判席,直接进入辩论核心,语调鏗鏘。
“审判长,公诉机关想证明周海有罪,必须证明他应当预见。”
“而目前所有证据证明的是,真正长期、反覆、具体收到风险提醒的人,是家属,而不是周海。”
“如果连家属都无法预见刘桂芳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车轮前,那么,周海更加无法预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