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虎死了!?”
刚回到警局的赵安民没控制住表情,一脸错愕地看著上来匯报情况的孙金。
“什么时候的事?”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孙金翻著刚到手的情况简报,语速很快,“报案人是死者妻子,她说自己下午出门打麻將,七点多回家,拿钥匙开门就看见丈夫倒在客厅里。”
“现场什么情况?”
“门锁没有撬痕,死者身中十几刀,集中在胸腹部。”孙金的表情不太好看,“凶手还割开了他的嘴,从嘴角往两边……知道杀猪的时候怎么处理猪头吗?就那样。”
赵安民眉头拧成。
十几刀,割嘴,家中杀人。
典型的泄愤式作案,熟人下手,带著极强的报復意味。
而今天下午,他刚刚在石桥村找到了十五年前白骨案的关键线索,丁虎和沙元宝曾一起出现在倪大勇家门口。
然后倪大勇恰好不在家。
然后丁虎就死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
“小方。”
“到!”
“去查倪大勇今天全天的行踪。所有能调的监控都调出来,一分钟都不能错过!”
方略应声跑了出去。
赵安民重重拍下了桌子。
一周內两起恶性案件,这要是破不了,今年的先进集体別想了。
“老周呢?白骨案dna那边有结果没有?”
“还在等。”孙金看了眼手机,“老周说今晚加班,让咱们別催。”
赵安民没再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掛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著。
如果倪大勇今天的行踪真的和丁虎的死亡时间对得上,那这个案子就彻底明朗了。
可问题是——
动机呢?
……
孙薇从事律师行业三年,代理过几十起案子,委託人五花八门,但半路被人杀了的,这还是头一回。
此刻她正坐在刑警大队询问室门口的塑料椅上,表情介於茫然和恼火之间。
她这辈子进过很多次警局,但今天还是第一次作为“死者委託人”,体验感极差。
更差的是,旁边还坐著那个叫吴良的傢伙。
“孙律师,节哀。”
“我节什么哀,又不是我死了。”孙薇没好气地懟回去,“而且那傢伙还欠我律师费没结。”
吴良识趣地闭嘴。
门开了,孙金从里面走出来。这位刑警副队长五十岁出头,眉眼间和孙薇有三分相似。
他看了孙薇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嘆了口气。
“爸,到底什么情况?”孙薇站起来。
吴良眉毛挑起。
好傢伙,还是父女局。
孙金朝孙薇摇摇头,隨后看向吴良,目光里带著审视。
赵安民对这个律师的评价是“邪门”。
“你就是吴良?赵队说你对倪大勇的供述有不同看法。”
“略有研究。”
“那行,你也进来。”孙金推开门,“小薇在外面等著。”
“凭什么他能进去我不能?”孙薇不服。
“因为你现在是死者家属的代理律师,程序上要迴避。”孙金语气公事公办,“而吴律师是目前的重要旁证。”
孙薇张了张嘴,被噎得说不出话。
吴良从她身边走过,压低声音说了句:“孙律师,回头我们律所招人,考虑一下。”
“滚。”
……
会议室內,白板上已经贴满了照片。
丁虎的尸体仰面倒在客厅地板上,胸口和腹部的刀伤密集得触目惊心。最骇人的是面部特写。
嘴角向两侧被利器割开,形成一个狰狞的弧度。
赵安民坐在会议桌主位,旁边是方略和孙金。技术科的小陈正在匯报。
“死者身中十六刀,集中在胸腹部,没有一刀是致命伤。死因是失血过多,法医判断死亡时间在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
“门锁没有被撬痕跡,现场没有翻动,贵重物品都在。凶手不是为財。”
赵安民转向吴良:“不好意思吴律师,大晚上把你叫来,是因为你今天下午和倪大勇接触过。说说你的判断,我们会按照正常諮询费和加班费给你结算。”
方略疑惑扭头。
咱警局原来还有加班费吗?
吴良没有急著回答,问孙金借了只笔,圈出来那张狰狞的面部特写。
“看这里,凶手为什么刻意给死者嘴上来上两刀?”
“报復吧。”方略猜测。
“可能,但我认为,这种看似毫无意义的发泄行为,恰巧说明了凶手有不希望丁虎说出去的东西。”吴良重重点了点照片上的惨状。
“在犯罪心理学上,这属於消除威胁源的预先攻击,也叫做保护性谋杀。”
方略下意识开口:“这个保护性谋杀是什么意思?”
“听过一句话吗,方警官,消除恐惧的最好办法就是面对恐惧。”
方略点点头。
“对,但这是正常人的逻辑。”吴良话锋一转,“在凶手的逻辑里,恐惧不是一个情绪问题,而是一个物理问题。只要把威胁源从物理上消除掉,恐惧自然就没了,这叫安全行为。”
技术科的小陈新来不久,听到这话,表情明显有些困惑。
赵安民注意到了:“小陈,有什么问题就说。”
小陈犹豫了一下:“我就是不太理解。凶手杀了人,难道他不害怕吗?正常人杀完人之后,不是应该更恐惧吗?”
吴良看了他一眼。
“小陈警官,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小陈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我大学的时候,宿舍楼下有一只流浪猫,特別亲人。但隔壁宿舍有个男生特別怕猫,每次路过那只猫蹲著的地方,他寧可绕远路多走一百米。”
“有一天那只猫跑进了他的宿舍。他舍友都不在,就他一个人。猫蹲在他床上不走,他不敢靠近,又不敢赶,最后只能打电话给宿管,声音都是颤抖的。”
“后来呢?”
“后来宿管把猫抱走了。但从那天起,那个男生每次出门都会確认宿舍门有没有关好,窗户有没有留缝,检查好几遍。有一次他半夜突然惊醒,非说听见猫叫,第二天去把那只猫打死了。”
吴良看著小陈。
“你品品,这个行为是不是很奇怪?”
“那个男生害怕的东西,真的是那只猫吗?”
吴良没有等小陈回答。
“不是,他害怕的是『失去控制』这件事本身。猫出现在他的床上,意味著他的安全边界被打破了。他以为关上宿舍门就能保证猫进不来,但事实告诉他,不能。”
小陈听到这里张大嘴巴:“这和你说的保护性谋杀,是不是一个道理?”
“对。”吴良指了指白板,“凶手的逻辑和那个男生是一模一样的。死者说过的某句话,做过的某件事,让凶手的安全边界被打破了。凶手意识到,这个人只要还活著,自己的安全就隨时可能再次被打破。”
“所以他要消除威胁源。”
会议桌上陷入安静。
赵安民第一个反应过来:“所以凶手和丁虎之间,存在著某种……”
“共生关係。”吴良接上了他的话,“不健康,不平衡,但必须维持共生。一旦破裂,其中一方就会把另一方视为威胁。”
方略恍然大悟:“我明白了!白骨案和丁虎之间,肯定有什么密不可分的联繫!”
吴良满意地点点头,小伙子功力见长啊。
“但凶手等不起了,白骨案事发三天,凶手作为石桥村村民,消息肯定或多或少能知道,如果尸体被查明身份,他只会更被动。”
这句话落地的同时,会议室的门被猛然推开。
法医老周站在门口,手里举著一份报告,白大褂都没来得及脱,呼哧带喘。
“赵队!dna比对结果出来了!沟里那具白骨,就是沙元宝!”
赵安民一把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全体都有,目標石桥村倪大勇,立即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