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后门东侧的小院。
一个婆子来到堂屋前,陪笑道:“不知大爷要住进来,也没个准备,我们这些个粗茶淡饭,只怕大爷也吃不惯,您是出去吃,还是让人买些回来?”
汪庆摆了摆手:“不必了,我带了路菜,待会儿將就一下便可。”
那婆子闻言,冷哼一声,调头就走。
出了后院,方衝著几个翘首以盼的眾人,摇了摇头。
下人们顿时一鬨而散,脸上的失望,也溢於言表。
荣国府里的豪奴,確实吃香的喝辣的,但被打发到这个犄角旮旯的,却都是府里的边缘人。
原想著,汪庆即便不如隔壁的薛家,总归是荣府的亲戚,隨便漏点,也足够她们吃饱喝足。
没成想,连置办一顿晚饭,都不捨得。
汪庆对於下人的態度並不在意,也不清楚,自己不但被王熙凤惦记上了,还被她当做跟贾璉斗法的工具人。
虽说被邢夫人一搅合,结果不尽如人意,可到底也算完成了至关重要的一步,扎根进了荣国府。
贾璉毕竟掌管著荣国府的庶务,对於五城兵马司的评价,基本没什么问题,五城兵马司確实多是些食禄不视事的主,甚至,连正规军都算不上。
但汪庆选择从这里入手,也有他的道理和苦衷。
想要在军中出头,除了人脉、关係,也离不开军功、资歷。
京中的军职,本就一个萝卜一个坑,又都是太上皇的亲信,就算汪庆不介意去边境熬上几年,积攒些军功、资歷,可再想调回京师,却不大可能。
偏偏京营和禁军很难有积攒军功的机会。
至於熬资歷,以汪庆的年纪,还不如让皇帝跟太上皇比命长。
所以,想要短期內看到成效,只能另闢蹊径。
另外,皇帝在军中安插亲信,难道是想效仿义忠亲王?
且不说皇帝如今已经登上大位,有没有这个必要,就算有这种想法,难道只凭仓促安插的几个中下层亲信,就能够倒反天罡?
就汪庆判断,皇帝並非为了抢班夺权,而是担心手中没有兵权,一旦太上皇殯天,自己会皇位不稳。
当初,太上皇不愿折损天家顏面,且法不责眾,看好义忠亲王,与之眉来眼去者眾多,义忠亲王的附庸,清算的本就不够彻底。
一旦太上皇不在了,那些人会不会担心皇帝秋后算帐?
就算没人敢大逆不道,也必然乐於架空一个无兵可用的皇帝。
正因看出了皇帝真正的需求,汪庆才提议从五城兵马司入手,並制定了一系列计划。
正想著有的没的,忽闻外头传来一声:“庆大爷,平姑娘来了!”
汪庆连忙快步迎了出去,正看见一眾丫鬟婆子,满脸堆笑,眾星拱月似的围著平儿。
看了眼一个婆子挎著的食盒,明知故问道:“平儿姑娘怎么来了?”
“前头担心奶奶有事吩咐,走得急,这会子奶奶吃了饭,估摸著,这边没来得及准备,正巧二爷临时有事,这火腿肘子不吃也浪费,便擅自做主,带来给大爷,还请大爷不要见怪。”
“给姑娘添麻烦了。”
汪庆连忙將平儿让进屋。
平儿进了屋,一指堂屋的小几,待到婆子將食盒放上去,方上前一步,道:“我来吧!”
汪庆则抓起小几上刚收拾出来的茶叶罐子,递给面前稟告的婆子道:“快去沏壶茶过来。”
那婆子闻言一滯,哂笑道:“大爷刚搬进来,手忙脚乱的,水还没顾得上烧,姑娘稍等。”
平儿闻言,脸色微沉。
汪庆非但不抱怨,反而帮著打起了圆场:“刚才忙著收拾行李,这才刚歇下来。”
说罢,衝著下人们挥了挥手,眾人连忙如释重负地告退离开。
待下人们退去,平儿將热气腾腾的火腿燉肘子,並两个小菜及一海碗白米饭,端上桌。
又从食盒內拿出一双筷子,递给汪庆道:“庆大爷快用饭吧!”
汪庆接过筷子,迟疑道:“姑娘吃过没有?”
“庆大爷自用便好,奴婢……”
平儿正欲找了理由敷衍过去,可话到嘴边,想起王熙凤的叮嘱,又改口道:“奴婢回去再吃。”
汪庆哪里还听不出她的摇摆?
將手中的筷子,往平儿手里一塞,丟下一句:“姑娘稍等!”
便飞奔出去。
不一会,拿著一个差不多大的海碗,和一双筷子,走了进来。
“姑娘吃多少留多少,剩下的拨给我。”
他颇为善解人意的將带来的碗筷留给平儿,將取来的碗,端到平儿面前。
平儿忙將大半米饭拨进汪庆碗中。
待到分好饭,方分宾主落座。
汪庆也不急著动筷,等平儿夹了两小块火腿,又在另外两个碟子中,各夹了些小菜,这才端起碗,大快朵颐。
平儿碗里本就没几口饭菜,纵然不比汪庆狼吞虎咽,很快便吃完。
丟下碗,掏出帕子,在唇边轻轻擦拭了两下,缓缓开口道:“適才听二爷回来说起,抓捕飞贼的差事,被推到了五城兵马司的头上……”
“嗯?”汪庆不由一愣。
他倒不是惊讶,这烫手山芋会落到自己头上,恰恰相反,这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甚至,就连那伙飞贼,也是皇帝安排人假扮的。
若非如此,按照那伙飞贼的作案频率,又专挑高门大户下手,就算应天府再无能,也未必不能瞎猫碰到死耗子。
正因为有皇帝这个內应,轻鬆拿到应天府和巡防营的布防,才能屡屡避开防卫重心,轻鬆走脱。
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让应天府觉得这是个烫手山芋,从而將权力下放,从而掌控京城的治安。
只是,这事早在五天前便定下来了。
汪庆为了增加自己在贾母心中的分量,才故意磨蹭了几天,以免贾家还蒙在鼓里,昨夜又安排人过来,折腾了一通,没想到,贾家竟然到刚刚才得到消息。
难怪贾母和王熙凤,在听到他要去五城兵马司时,无动於衷。
甚至,在他表示要让飞贼有来无回时,持那样的態度。
想到白瞎了自己的一番苦心,汪庆不禁哭笑不得。
他暗自腹誹,不怪冷子兴评论贾家眾人:主僕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划者无一。
不说谋划了,连关乎自身的消息,都漠不关心。
若非昨晚闹了那么一通,恐怕到现在都未必知道。
汪庆的表情落在平儿眼中,只当他在贾母跟前垂下的牛皮被戳破,內心不安。
连忙安慰道:“大爷莫要担心,適才奶奶说了,应天府自己办事不利,才把这烫手山芋丟出去,就算朝廷真的怪罪,也是五城共摊。
奶奶素来恩怨分明,刚还跟奴婢念叨,大爷在老太太面前,替她解围,届时找奶奶说说好话,定然不会推辞。”
王熙凤的叮嘱,她虽然不敢违背,但也不好意思把功劳全部昧下。
反正,替王熙凤博取汪庆的好感,对於套取慧纹的消息,有利无害。
汪庆心下暗道,王熙凤会这么好心?
他对於平儿的到来有了些许猜测,嘴上却道:“姑娘误会了,这伙贼人屡次三番来府上造次,这差事,我求之不得。”
倒不是汪庆好面子,故意在平儿面前摆英雄气概,装大尾巴狼。
而是,他还打算利用飞贼大做文章,这会子畏畏缩缩,后面的事情也说不通了。
如同他在贾母面前夸下海口,只是在为后续的动作,找一个合理的动机。
平儿只当眼前的少年麵皮薄,逞一时意气,忙劝道:“虽说那伙飞贼还未闹出过人命,可到底乾的也是杀头的买卖……”
“多谢姑娘提醒!”
汪庆知道她是好意,顿了顿又道:“汪庆並非有勇无谋之辈,不过想力所能及,为府上做些事情罢了,自会量力而为。”
听了这话,平儿终於定了定神。
配合王熙凤算计汪庆的慧纹,本就让她心怀愧疚,要是再因为自己的一番话,让他以身犯险,可就罪孽深重了。
她生怕多说多错,看了眼,汪庆面前风捲残云的饭菜,连忙转移话题道:“庆大爷是习武之人,想必胃口也比常人要好些。奴婢回去跟奶奶说一声,多添一份用度。”
汪庆故意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道:“借住在此已然叨扰,怎么好再给姑娘和嫂子添麻烦?”
平儿却以为他抹不开面子,忙道:“这原不算什么,府里近千口人,也不在乎多这一份……”
她生怕汪庆年轻气盛,不肯受人恩惠,苦口婆心道:“京城居大不易,五城兵马司本就不是什么有油水的衙门,大爷想在官场立足,少不得人情往来,不如把钱省下来,用在刀刃上。”
汪庆並没有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的自觉,更不可能替荣国府省钱,刚才之所以推辞,不过是故作姿態。
他虽然不在乎这点花销,可也没必要非得打肿脸充胖子,拒绝平儿的好意。
反倒觉得这是一个拉近关係的契机。
於是,露出满口白牙,一脸真诚,冲平儿憨笑道:“平儿姐姐,你人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