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赶忙上前回话:“没什么要紧的,不过是几瓶玫瑰露和一套茶具,午错刚统计出来,尚未来得及稟报。”
面对邢夫人的责问,王熙凤选择一言不发,软抵抗。
可面对王夫人这个姑母兼婶娘的质询,態度却截然不同。
说话间,人已经来到王夫人身后,弯腰躬身,摆出一副虚心聆听的架势。
王夫人却並未因为她的態度,轻轻揭过,反而撇过脑袋,狐疑道:“昨夜没听院子里闹出什么动静,怎么会丟了东西?”
“我也是这么想的!”
王熙凤附和了一句,忙俯身弯腰,脑袋压得比坐著的王夫人还低,待到王夫人看见她的脸,方面露难色道:“兴许下人手忙脚乱,打碎了东西,又不敢承认,这才报了失窃。
玫瑰露是上回二叔母送给太太的,汝窑茶具也是太太自己的嫁妆、体己,都不入公帐,原想著,待查问清楚再稟报太太定夺,免得让下人钻了空子。”
她这一弯腰俯身,让缩在后方看戏的汪庆,顿觉眼前一亮。
站著的时候尚不觉显,这会子身体呈九十度弯折,顿时將傲人的比例,显露无疑,一双掩在裙袄下的大长腿,也若隱若现。
撅起的臀儿,虽不如同样立在王夫人身后的李紈饱满,却挺翘异常。
汪庆生怕人多眼杂,假意沉思,只用余光目测了一下高度、比例。
邢夫人听说王夫人丟的是自己的体己,气焰顿时消了几分。
而王夫人也並非关心丟了什么东西,可邢夫人把丟东西跟三春的名节掛了鉤,那就是她的失职了。
见王熙凤既做了解释,又涨了顏面,脸色终於缓和了些。
別看王夫人不怎么管事,自己院子也是一团糟,可不会做饭,也不妨碍她埋怨厨子。
许是觉得只问自己院里的损失,有些说不过去,继续问道:“那前头的损失呢?”
“前头是璉二统计,他去应天府还没回来……”
此言一出,刚才还有些哑火的邢夫人,当即叫囂道:“瞧瞧!我就说他们支应不开,我看也不必强撑……”
不等邢夫人说完,贾母便厉声打断道:“好了!不就是损失些银子吗?她才多大?歷练两年,就是了。我做孙媳妇那会,还不如她呢!”
再让邢夫人这么闹下去,汪庆就算再年轻不諳世事,恐怕也要看出问题。
眼见著邢夫人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贾母打算先支开汪庆。
不料,刚把目光移向那少年,却见对方一脸疑惑,迈步上前道:“听两位太太和嫂子意思,莫非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竟然还有盗匪胆敢生事?”
见汪庆非但不曾注意自家的齟齬,反而询问起了盗贼,贾母不禁鬆了口气。
她巴不得汪庆有此一问,好遮掩自家遭贼的尷尬,忙解释道:“庆哥儿有所不知,这都闹了两三个月了。他们专挑高门大户下手,搅得满朝文武头疼不已。”
“官府难道就没有抓人?”
“怎么没抓?”
贾母摇头嘆道:“只是,这伙飞贼狡猾的很,身手又好,京城这么大,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应天府三班衙役,晕头转向,连人家衣角都摸不到,哪里抓得到人?”
“也是他们无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当差的不能捕贼,要他们还有何用?”
汪庆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模样,拍著胸脯道:“老太太放心,若叫我撞见,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你有这个心就好了!”
虽说汪庆肩宽体阔,看著也是个练家子,可到底只是未及弱冠的孩子,贾母也没把他的话当真。
一旁的王熙凤却打蛇隨棍道:“庆兄弟若是能抓到这伙贼人,嫂子可真是谢天谢地了。”
纵使她长袖善舞,可面对邢夫人和王夫人前后夹击,里应外合,却也有力使不出,巴不得有人逞强冒头。
虽然即便抓不到,也不好真的怪到他的头上,可到底也能拉个垫背,分摊些压力。
想到这,忙又补充道:“双拳难敌四手,庆兄弟终究势单力孤,若有需要……”
王熙凤正想將这个烫手山芋暂时丟出去。
却见贾母摆了摆手道:“抓不抓贼也不急在一时,庆哥儿一路奔波,想必累了,凤丫头带他下去安置吧。”
贾母自然看出王熙凤的意图,可也抹不开面子,操之过急,还未住下,便使唤汪庆。
王熙凤自然不会像邢夫人一般,连忙道:“瞧我这急性子,昨儿才赶走了那伙贼人,想必暂时也不敢再犯,庆兄弟先安顿下来,再从长计议。”
她巴不得儘快脱身,连忙告退。
汪庆也连忙上前行礼:“晚辈改日再向老太太问安。”
出了荣庆堂。
平儿连忙上前,不无担忧道:“奶奶……”
王熙凤一抬手,打断了平儿,转向汪庆道:“庆兄弟没带行李?”
“雇了辆马车,还在角门候著。”
王熙凤嘆了口气道:“庆兄弟也听见了,府里昨夜才遭了贼……”
汪庆闻弦知意,连忙道:“不敢劳动嫂子,隨便找个人送我过去便是。”
“哎哟!那多不好意思?今儿多亏庆兄弟替我打圆场,嫂子还指望你排忧解难,將那起子贼人绳之於法,哪能怠慢了庆兄弟?”
“蒙老太太和嫂子照顾,也该略尽绵力,可不敢再麻烦嫂子。”
王熙凤这才半推半就道:“既然如此,就让平儿送你过去,怠慢了庆兄弟,嫂子改日再给你赔不是。”
“不敢!有劳平儿姑娘。”
汪庆谦让了一句,看向王熙凤身后,並趁机打量了平儿一眼。
她只比王熙凤矮了些许,上穿鸭蛋青底子的五彩秋菊纹缎面对襟比甲,下著淡青色百褶裙。
虽比不得王熙凤彩绣辉煌,却胜在淡雅脱俗,一条淡绿色的丝带,系在腰间,生生掐出一段妖嬈。
平儿连忙上前一步,摆出请的姿势:“庆大爷请!”
二人出了贾母的院子,平儿隨手唤来一个丫鬟,命她去角门传话。
自己则带著汪庆,经內仪门东面的穿堂,拐过体仁沐德院和梦坡斋,方沿著围墙內的夹道,一路向南。
沿途下人纷纷侧目,平儿似乎心不在焉,只衝投来的目光微微点头,默默在前面引路。
她走得很急,步子迈得有些大,扯得身后的凌袄,时松时紧,勾勒出时隱时现的曼妙。
汪庆知道她是贾璉的通房,不便主动搭訕,乾脆落后半个身位,目不斜视地跟著前行。
待来到梨香院隔壁小院,平儿向下人们介绍了汪庆,又吩咐小心伺候,便来到院门处,向外张望。
汪庆见状,善解人意道:“平儿姑娘想必是嫂子跟前得力之人,只怕嫂子那头还有事情要忙,不敢劳姑娘久候!”
平儿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歉意,略一犹豫,还是盈盈一礼道:“多谢庆大爷体谅,那奴婢就先回了。”
说罢,便匆匆离去。
看著平儿远去的背影,汪庆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平儿与王熙凤主僕情深,对於安排在梨香院隔壁,也並无微词。
毕竟,两边关係实在谈不上近,安排自己一个外男,住在后宅內院,多有不便。
可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费尽心思,怂恿父亲投靠皇帝,还不是想挤进上流社会,过下流生活?
虽说此次进京,身负重任,却也不妨碍他假公济私,捎带著给自己谋些福利,提前给自己收拢几个金釵,不是?
原以为,有了那副慧纹做敲门砖,贾母不说將自己奉为上宾,至少也能捞上一两个有名有姓的俏婢,暖暖被窝。
没成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原本水到渠成的事情,却被邢夫人那一闹腾,给搅和了。
想到这,汪庆在心里的小本子上,默默给邢夫人记了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