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教授的声音里带著某种近乎偏执的確信:“多年来,我一直以为我就是这个破局者,可现在,我越发明白,人力有时尽,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对抗『人劫』……”
尹七绪静静听著,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教授,我必须要站在客观的角度上提醒你一下,所有有记录的,回到伏龙山的倖存者,或倖存者的后裔,全都因为各种原因在伏龙山中失踪了。”
何教授沉声道:“他们的失踪,原因复杂,我隱隱感觉到,这里面或许还有我没有洞悉的诡异……”
“正是这样,所以这也是官方最后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尹七绪迎上了他的目光,语气也平静得近乎残酷,“如果你无法通过『民俗侧』的研究解决问题,那么我们只能够在地勘局发起最后的预警前,启动s市全域疏散预案,遣散s市及周边的所有居民了。”
何教授的指节骤然握紧拐杖。
“遣散一整个城市的人来应对一场完全未知的危机,难度太大了,变数也太大了……这次我一定会解决问题的,我有决心,也有信心。”
“教授。”尹七绪的语气依然平稳,“决心和信心只代表了意志,而意志……不足以构成解决问题的关键要素。”
何教授有些恼了:“我一向尊重官方的决定,也请你们尊重我的判断……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让孩子们牺牲,如果可以,我说过,我会一个人上。”
“教授……”
“不必反覆强调最后一次,七绪。”何教授打断了她,“帮我盯紧李久那个孩子,但不要干涉他的任何主观行为。”
“伏龙山的情况,我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清楚,我自己的情况,我也比你们任何人都要清楚。”
他向前迈了半步,这个动作让尹七绪的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如果我这次失败了,伏龙山的调查计划就会由官方全面接管,但我比谁都清楚……你们只接管,根本就不会继续调查,所以——”
“……摆正你的身份,七绪,至少在这次夏令营结束之前,你不是官方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那块不起眼的助教工牌上,“你仅仅只是……”
“……我的助教。”
何教授说罢,拄著拐杖缓缓转身。
木质杖尖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而沉重的声响,何教授一步步融入走廊尽头昏沉的阴影里。
尹七绪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镜片后的眼睛望著何教授消失的方向,许久,才极轻地眨了一下。
她朱唇微启,却没有说话,仅仅只是吐出一口秀气:“……”
……
蘑菇屋自助餐厅,音乐舒缓,灯光柔和,旅客们端著餐盘穿梭其间,低声交谈。
本著不吃到吐就是亏的原则,唐沐白抱著一大堆食物胡吃海喝。
李久则是吃著面前的番茄肉酱意面,时不时看几眼唐沐白,又琢磨著伏龙山景区游客守则和蘑菇屋守则的事情。
在来伏龙山之前,李久一直认为,很多东西,其实都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光是从网上看到那些守则,不结合实际的话,肯定会很难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在网上刷多了关於伏龙山的攻略,適逢何教授又发起了一个伏龙山民俗研学的夏令营,李久便秉著一丝独属於年轻人的克制又想要的探险精神,递交了申请。
毕竟,何教授本身还是具备官方资质的,他发起的夏令营,肯定比野团有保障得多。
而李久也一直觉得,他能被何教授选中实属是因为运气好。
而直到他发现唐沐白这个傢伙也通过了申请,他才意识到,申请的人可能没几个,何教授怕不是把所有申请的人都抓上了,又拉了一些社招的“兴趣爱好者”,东拼西凑这才勉强凑合了人数。
民俗探究夏令营?
错。
何教授伏龙山拼好团。
对。
看著唐沐白这个傢伙,李久也觉得有些梦幻。
唐沐白这个傢伙其实是个很接地气甚至有些过分节俭的富二代,很多时候喝的都是4.5元的1l冰红茶。
用他的话来讲就是“该省省、该花花、该嫖嫖”,在人家龟龟都愿意打工三个月给別人的宠物狗狗买包的时候,他放著送上门的宠物不要,寧可请大家吃烧烤。
虽然他口口声声说著要脱单,但却已经脱离了低级趣味,只想要找一些跟他的灵魂高度契合的伴侣。
这样的一个人,条件完全不符合何教授的夏令营选人要求,可一扯起“对伏龙山民俗文化感兴趣”的旗帜,唐沐白的申请居然也给通过了,凑人数的嫌疑真的太大了。
除了唐沐白之外,夏令营名单里打著研学的幌子公费旅游的几对小情侣也可以为李久的猜想提供证明。
总得来讲,这个夏令营其实更像是何教授临时搭建出来的草台班子,而何教授本人更像是怀著某种特殊目的来的。
重重悬疑,加上网上对伏龙山褒贬不一又扑朔迷离的评价,反而也让李久对於这趟夏令营更感兴趣了。
但等他进了伏龙山,他却觉得自己关於“不识庐山真面目”的想法有失偏颇了。
因为真到了山里,他反而感觉有些迷糊了。
似乎这伏龙山里真的有些神鬼莫测的玩意儿。
毕竟,对於一些怪力乱神的东西,他还是选择性相信的。
就这样漫不经心地吃了一会儿东西,发散性地思考著这些那些的东西,李久迷迷糊糊地,也没有察觉到周围的音乐竟渐渐地从舒缓变得冗长,又从冗长变得繁琐……
起初,这样的音乐仅仅只像是背景里模糊的嗡鸣,如同庙宇深处僧侣的集体低诵,带著一种令人昏沉的庄严。
但渐渐地,那声音的质地变得粗糲、扭曲,像是有一张又一张砂纸在喉咙里摩擦,又像是风穿过古老的岩洞缝隙时发出的呜咽……
渐渐地、渐渐地,一种类似於蒙古呼麦的,从胸腔深处挤压出的沉重低音开始主导旋律,在这些低沉、浑浊的嗡鸣和喉音震颤中,极其突兀地,会迸裂出几个尖锐、短促的音节,这样的音节,像是生长著金属鳞片的蛇在黑暗中急促滑过时发出来的响动……
李久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一时之间他像是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忘记了自己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他就这样像是一块木头般枯坐著,双目失神,瞳孔微微扩散。
那声音像潮水,一遍遍冲刷著他的自我意志,一点点將他的意志抹去……
眼前的餐盘、对面唐沐白的身影、餐厅暖黄的灯光……一切都像是隔著一层厚厚的晃动的油脂,开始变得扭曲与模糊……
光线暗了下来。
不是灯灭了,是某种更深邃的昏暗从视野边缘慢慢蚕食过来,周围一切都开始扭曲、荡漾,像浸在水中的倒影。
他低下头。
手中的筷子……在蠕动。
筷子表面的金属冷光里居然泛出了鳞片般的纹路,他的指间更是传来了滑腻的触感,那双筷子,就像两条细小的银蛇,正慵懒地缠绕他的手指。
餐盘里,番茄肉酱意面缓缓起伏。
鲜红的酱汁下,无数细小的、苍白的东西在扭动。
不是麵条。
是刚刚孵化出来的……蛇苗。
等等……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