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半个月的光阴过去,斗转星移。
聚財阁的积分贷生意照常运转,阴魄矿砂也零零碎碎散出去了近三成。
邱五每天不是在柜檯后头核积分贷的旧帐,就是扛著矿砂去前巷散货棚子里摆摊。
有时跑顺了脚,乾脆就在散修堆里蹲上半天打听伏蛟会近来的动向。
然而和铺子里的波澜不惊相比,前巷散货棚子的动静却是一天比一天扎眼了。
不仅是附近几个散修棚子的同行过来打听过价钱,甚至连万机堂那边都差人来问了一句,是不是真接了他们的活儿。
风声越传越大,自然是各方都盯上了。
这天午后,秦九正巧来结第一笔分成,玉牌递过来邱五灵识一扫,正要起身知会林秋生。
隨著邱五接过玉牌刚要起身,却见铺子门口的光陡然暗了一截。
一串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由远而近,靠近后更是带著一股旁若无人的劲儿:
“邱五!前巷你们摆的那个散货棚子,明儿起可別摆了啊。”
邱五闻言,手里的算盘顿时一停,倒不是忌惮来人耍横,耍横的他见得也多了,而是这声音他认识。
柳三娘?
上个月那个借过积分贷,却还不清,连月费都快交不起的外门散修?
不过上次她来得时候畏畏缩缩的,一副快活不起的样子,今天哪来这么大口气?莫非……
“三娘?”
邱五搓了搓手,试探道:“你这胳膊……”
柳三娘闻言笑了笑,隨后又抬起右手在邱五面前晃了晃。
却见那截上个月还齐肘而断的小臂此刻竟长得好好的,白净完好,连个疤都没有。
续骨丹?
在水月,能弄到的门路放在外门至少也得是个筑基门下的嫡系。
“哎呀五哥你別那么紧张嘛,我也就是替人带句话。”
原来如此,替人带话,邱五立刻心领神会。
说到底,多半还是前些天散布消息的结果发生了,对聚財阁而言,真正要来的人还在外头。
石室里,周有缘把一句话灌进了林秋生的嘴里:
“三娘……你那条胳膊是伏蛟会给接上的吧,他们想必也在附近吧,不如直接请出来当面谈不好嘛?又何必请你来试探个什么呢?”
林秋生端著凉茶从后屋慢吞吞的走了出来,目光扫过柳三娘的右臂,隨后就停在了她脸上。
柳三娘见面前这人虽然修为不高,话里话外却显得看穿一切,刚刚的笑容也是掛不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往后退了半步,目光下意识地朝门口瞟了一眼。
这一眼就够了。
门外的巷口,站著一个人。
一道沉甸甸的气机,无声无息地贴著地面铺进了铺子,柜檯上的算盘珠子嗡嗡直响,连桌上那杯凉茶的水面都泛起了一层细纹。
感受到这股气机,一直靠在柜檯角落里没吭声的秦九表情也变了一下:
“伏蛟会的人....来了。”
来人迈过门槛。
只见其个子不高,一张窄脸上没什么表情,道袍乾净利落,腰间別著一柄短剑,剑鞘上缠著三道灵纹。
就在他站定的一剎那,炼气九层的气机就已经毫无遮掩地碾压了过来,沉闷的压迫感仿佛有人用一只大手按住了整间铺子的屋顶:
“前巷的事,我来说。”
韩青山,伏蛟会管事,踏过天宫的大人物。
“前巷这条路,伏蛟会已经走了几十年了。”
“本来聚財阁若只是借贷积分也就罢了,不拜码头,我们自会去寻你探討一二。”
“可是……这阴魄矿砂,这种生意,你聚財阁做得却不经过我们同意,你们这是……”
话没说完,秦九也没有任由韩青山说完的打算,只是对方话音顿了一顿的工夫,秦九的声音就从柜檯角落里接了上来:
“韩兄。”
“生意其实是万机堂的生意,货也是万机堂的货,聚財阁不过是替我们过一道手……韩兄若是觉得前巷碍了眼,不如去万机堂说。”
一句话,明確立场,既笼络了聚財阁的人心,更是直接將两方势力的衝突摆在了明面上,让对方的大势压人无功而返。
秦九好深的手段。
韩青山没接话,只是一个眨眼,他腰间短剑的灵纹就亮了一息,一缕剑气贴著秦九的衣袖擦了过去。
“嗡……”
下一秒,秦九的袖口就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痕,引得他目光骤然一沉,却没有后退,而是缓缓將双手拢进了袖中,似是在准备什么手段回应。
一时间,剑拔弩张。
然而就在这时。
“韩兄走了几十年的路,我一个刚开张的小铺子抢不走。”
“不过矿砂是万机堂的货,要收摊子也得万机堂点头……韩兄要是觉得不妥当,不如去万机堂说,总好过在我这间小铺子里动刀子。”
是林秋生,在场实力最低的一个,最主动打断了两位踏过天宫的大人物的交锋。
不光语气有恃无恐,更重要的是,气机压迫之下,全然没有半点反应,一点也不像个练气三层。
韩青山眉头微微拧了一下,作为外门两大势力之一,伏蛟会的高层,他自然不是个没脑子的。
可说实话,这林秋生……
种种行径都表示,对方应该不是个活人,更像是谁的傀儡。
可水月的三种身外化身製法,《血蛊分身法》的尸愧血腥气重的很,和这傢伙根本对应不上。
《天蚕蛊魂术》的天蚕需要食人魂魄,时间有限,这傢伙又存在这么久了。
至於《引魂入器诀》……
那个出了名的,看不见傀儡的坑货玩意,他怎么也想不到有谁会用它来做大事。
对不上,一个也对不上,这傢伙到底是谁他是真看不透。
而一个聪明人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掀桌子是最愚蠢的决定。
沉默片刻后,韩青山看向林秋生:
“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你给摊子收了,货退给秦九……至於积分贷你照做没关係,伏蛟会不拦你的財路,但矿砂不能再卖了。”
留下这句话后,韩青山便直接收了短剑的灵纹,转身迈过门槛走了出去,只留下了那个“三天”的期限遥遥悬在铺子的上空。
与此同时,柳三娘则是趁著这个空当从门口溜了出去,脚步凌乱,连头都没回,皮靴声拐出巷口就不见了。
走了最后一个人之后,铺子里安静下来,秦九拂了拂袖口的裂痕,衝著林秋生拱了拱手道了声叨扰便也走了。
显然是不信任林秋生会直接和伏蛟会对上,打算回去匯报了再说。
然而没有人知道,在断崖背面窄缝石室的深处,周有缘的表情渐渐舒展了开来。
他甚至笑了。
消息放出了这么久,伏蛟会终於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