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分院,任务堂。
吕掌柜还是那副德行,八字鬍,禿顶,冷茶,花名册,周有缘进来的时候连头都没抬。
“呦?孙师弟又来啦,听说你去水月的天牢里玩了一圈,今个又有好货?”
周有缘把布袋解开搁上柜檯,里头是这几天继承的杂货,外加陈问道储物袋里的那柄短剑和铜镜。
吕掌柜搁下笔扫了一眼,伸手拈起那柄短剑翻了两下,嘴里嘶了一声::“你这东西成色还不错,哪儿来的?”
“捡的。”
“这年头地上能捡著这种货?”
吕掌柜笑著把短剑搁到一边,又去看铜镜,翻过来照了照背面的铭纹,笑容又盛行,
“行,老顾客了,这东西我给你个好价,游龙剑,一千三百二十积分,识海铜镜两千四百六,矿石那几块算你一百整,拢共三千八百八。”
周有缘抽走竹筹,又从袖子里摸出两枚灵髓搁在檯面上。
“掌柜的,我想顺道打听个事儿。”
吕掌柜的八字鬍动了动。
“哦?知道来我这里打听消息?还挺灵通啊,那想必我也不用再和你说我这里的规矩了罢,一百积分打听小事,五百打听大事,一千分以上。”
吕掌柜拿笔桿子点了点自己嘴巴:
“我不知道,你也別问。”
“我懂,我就想知道,道基是什么?”
吕掌柜的笔桿子顿在了嘴边,上下打量了一眼,惊异了一剎。
这老傢伙也不知道是什么修为,不过想来虽然不至於筑基,但在练气这个行当也绝对算的上圆满。
显然,周有缘区区三个月从练气三层蹦躂到练气八成的进展瞒不过他。
不过水月规矩,从不打听別人的秘密,因为你打听了,就意味著你要黑吃黑了。
他目前还没这个打算:
“孙师弟的心气倒是很高远啊?”
“只是了解了解。”
吕掌柜见状也不多问了,把灵石拢进暗屉,扯了张黄纸写了个地名推过来:
“藏书阁丁区第三排,有一本《筑基通论》,弟子令牌借阅一个时辰。”
顿了顿又道:“懒得跑的话我也能讲,二十枚。”
“我跑。”
“成,替我省口水。不过看在老熟人的面子上我还是劝你一句,道基这东西,了解了解就够了,別惦记,惦记了只怕……”
……
静室的门关上,禁制落下,外头的声息断了个乾净。
这间房一天三百积分,搁以前他是捨不得的,不过如今几个储物袋的杂物一出手就进帐三千多积分,这点花销算是九牛一毛。
黄纸上那本《筑基通论》的內容他已经在藏书阁里逐字逐句记了下来,此刻正闭著眼睛默诵。
所谓筑基,筑的是道基。
天地运行有二十四气,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穀雨……大雪、冬至,循环往復,周而復始。
筑基修士的修行,便是將对应节气的道韵纳入体內,化为己用。
凑齐一气,为筑基小成。
凑齐二气,便可筑基大成。
而金丹,则对应十二星次——星纪、玄枵、娵訾、降娄、大梁、实沈、鶉首、鶉火、鶉尾、寿星、大火、析木。
每一颗金丹皆需至少融合四气节气道基方可铸就。
譬如降娄金丹,需惊蛰、春分、白露和冬至。
春分。
周有缘睁开眼,从储物袋里摸出了那枚温润的碧色玉佩。
先天阴阳道基。
他从陈长生身上继承的这枚残缺道基,对应的正是春分。
《筑基通论》里写得清清楚楚:“春分者,昼夜平分,阴阳交泰,善分辨阴阳,善萤惑人心。”
善萤惑人心。
那日渡亡磬碎过他的识海一次,《枯木化血引》虽然把他拽了回来,但碎过的识海到底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像一面蒙了油垢的镜子被人摔碎又粘回去,碎是碎了,油垢也跟著没了。
他拿著这枚道基多久了?从陈长生死的那天起到现在,將近两年。
两年里他做了什么?
取了道基,传给李小渔,再到赵东来,最后裴长庚。
因果搅了这么多手,都没达成目的。
按他的性子,其实早在赵东来那步失败的时候,他就应该转换思路了。
既然往高处送有困难,那何不往低了走,一步一转,多寻几个替罪羊,总比一直试著徒劳无功的好。
可结果呢?
他自己跳出来赎人、斗法、跟陈问道同归於尽,一步步把自己从暗处推到了明处。
不对劲,一百个不对劲。
前世干金融十来年,他就信一条规矩。
做局之前,情报永远是排在第一位的,有多少情报做多大的盘,没有情报就没有判断,没有判断就不许动手。
这是铁律,不是道理,是他拿真金白银亏出来的教训。
可他现在动手之前却连筑基到底是什么都没搞清楚,一个连对手级別都没弄明白的人,凭什么敢去搅筑基修士的因果?
想送走道基是他的本心,没错。
但这枚道基把“想送走”这个念头无限放大了,放大到他什么都顾不上,放大到一个炼气八层的凡夫居然觉得自己能搅动筑基修士的棋盘。
不是他想把这枚道基送往高处。
是这道基…….在借他的手,把自己送往高处。
先天阴阳道基,春分道基之首,荧惑守心。
荧惑守心,难怪叫这个名字。
“畜生玩意儿。”
他把玉佩塞回储物袋,在石台上坐了很久。
骂完了,得想想怎么办。
……
三个月的时间一晃就过去了。
“孙师弟,恭喜了!”
任务堂外的廊下,一个灰袍执事拿著名册拦住了他:“这批外门大比就录了三个,另外两位都挑完师承了,就剩你,定了没有?”
周有缘拱了拱手:“多谢师兄提醒,容我再想想。”
呵呵,想个屁,水月的尿性还找师承,跟把脖子递上去没区別。
“想什么呀,你这成绩几位师叔抢著要,过了时限可就只能等下一届了,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知道了。”
灰袍执事摇著头走了。
周有缘靠在廊柱上,把笑脸收了。
他不想进內门。
可陈问道的魂跑了,跑回了玉妙仙那里,什么时候再来人是早晚的事,外门这点家底,拿什么挡筑基修士?
要想想辙,进內门是起码的。
他直起身子,朝灰袍执事喊了一声:“师兄。”
灰袍执事回头,不动神色的接过了周有缘递来的两枚灵髓。
“演宝台在哪儿?师弟想和您打听打听细节。”
“哟,孙师弟也想掺和万魂藩的生意?”
灰袍执事走回来两步,压著嗓子道:
“你来得巧,落霞峰的齐真人前些日子在外头寻著了一面古镜,了不得,里头自己演化出了无数周天,齐真人大手一挥,说了,贡献给宗门弟子炼魂藩,只收材料费。”
“你要弄一面趁早,晚了排不上號。內门落霞峰西麓,掛弟子令牌就能进。”
周有缘揣著手,目送灰袍执事走远了,才动了脚步。
三个月了,他一直在想怎么在玉妙仙下一步棋落子之前给自己找条活路。
或许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