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周有缘也算是打听过。
水月分院中,外门弟子和杂役弟子的生態完全不同,却又异曲同工。
如果说杂役弟子是没得选,只能拿命去为宗门做贡献的话,那外门弟子就是有得选,你可以自己决定,你是用命来做贡献还是用你的劳动。
这一切都源於水月的一个奇妙制度,积分制度。
在水月,灵药也好,灵石也好,或许还有交易的价值,但他们却不再是基础的交易单位了。
真正的硬通货只有一个,水月积分。
你可以用它去藏经阁修行功法,又或者是和人交易丹药,法宝增进修为,做任何事,交易任何你看中的。
每个外门弟子入门就有1000积分。
但水月也不会好心到这个地步,白送你一笔巨额財富,除此以外,另有一条规矩。
凡外门弟子者,需上缴魂灯,確保你无法叛逃水月,同时外门弟子每月对宗门上缴100积分用以宗门运转。
若缴不出怎么办?
没关係,有修为的人样样都是宝,血肉可以用来炼丹,神魂可以用来蕴灵,甚至是精血寿元,用来浇花都比杂役们的好用百倍。
换句话说,这1000的积分便是水月对你的投资,很赚,10个月就能收回本。
接下来要想活著怎么办?
很简单,做任务,宗门任务也好,向別的弟子出卖自己也好,甚至阴谋诡计,坑蒙拐骗,残害同门,水月从不介意这些。
他们就像一个中介机构,不给你设立任何规矩,也不对你做任何限制,最多在宗门內约束一下。
只要时候到了,你交上了该交的那份。
那就够了。
若你吃透了这里的生存法则,能活得更久?
恭喜你,你將会变成宗门最喜爱的牛马一员了。
所以只要一直有外门弟子活下去,水月分院就能一直源源不断的收穫財富,这就是水月的管理之道。
当周有缘走出报到处,踏进外门廊的时候,发现这里已经有不少等待第二天一早,好接个好任务或者外勤归来的弟子在了。
两排木铺沿著走廊一字排开,每张铺之间隔著半人宽的过道,铺头有个小木柜。
空铺不多了,他挑了一张靠墙角的,把包袱一放,刚坐下。
“新来的?”
搭话的是隔壁铺位的一个青年,二十出头,圆脸,笑起来一口白牙,正靠在墙上啃著一块干饼。
“嗯,孙云起,苍梧山外勤回来的。”
“外勤的啊,辛苦了。”
圆脸点点头:“我叫范驍,到这快一年了,苍梧山那边怎么样,捞著什么好东西没有?”
“捡了两根烂草根交了差。”
范驍笑了一声:“那可亏大了。不过也正常,外勤这种活儿十个里头有八个是白跑的,像我这种老实蹲在山上接任务的反倒稳当些。”
他说著便打开了话匣子,也不管周有缘接不接茬,自顾自聊了起来。
从执事堂的任务怎么抢、膳堂哪个时辰去不用排队、到外门廊里哪几个人惹不起。
范驍嘴皮子利索,东拉西扯说了一大通,看得出是个天生爱聊天的性子。
周有缘靠在铺上听著,偶尔应一声,心思却不在这上头。
他在想外门大比的事。
五个月时间不多,既然决定从外门弟子开始,想法子將手头的烫手山芋送出去,那就不能消极怠工,得儘早想套方案出来。
还记得当初在杂役坊市跟踪厉飞宇的时候,那个情报贩子曾经说过,厉飞宇花了钱打听的是外门弟子大比,什么时候开,几年一届,什么修为能报名。
那时候他作为一个区区杂役,这些消息对他没什么意义。
但现在他自己站在了外门廊里,这个问题就不一样了。
原本他计划的是透过赵东来將东西往上头送,这法子胜就胜在稳妥。
毕竟源头趴的太低,经受的人又多,就算上头的人想查,也得经过重重筛查。
但现在时间紧,任务重,若想儘早將东西处理掉,或许可以考虑考虑非常规的法子。
如果选个大比能进內门的高手,通过送终录一绑定,等谋划一二,未必没有一步到位的可能……
不过大比的具体规矩他还一无所知,得找机会打听。
“……对了师兄,你要是想赚积分的话。”
那边范驍不知什么时候將话题引到了赚积分上,一张小圆脸忽然凑了过来:
“我手头正好有个活,后山坠星坑,采一批坠火石,四百分,但至少两个人搭伙才能接。”
“我在这等了小半个月了,一直凑不齐人,坑里阵法复杂,我上回自己带杂役去过一趟,路只趟了一小半,一个人搞不定。”
周有缘:?
我就说你小子为啥扯这么多有的没的。
原来隔著等著我呢。
寻人搭伙做任务的其实不少,但大多数是常规组队,毕竟在水月,大家是什么性子…….
彼此都心知肚明。
这小子多半,要么就是心里有鬼,打算来手黑吃黑,要么就是真的寻不到人了,只好找出外勤回来的弟子想想办法。
四百分是不少,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孙云起,没有积分傍身,怕是这个月的月供都难应付。
不过……
“范师弟,我刚回来,身上还有些事没理清,过阵子再说吧。”
“行,不急。”
范驍倒也爽快,没多纠缠。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对面过道上一个弟子经过,范驍又搭上了话,聊的还是坠星坑。
那人犹豫了一阵,点了头。
有別的冤大头上鉤了?
那最好,省的那范驍再来烦他。
毕竟那傢伙是人是鬼还难说,周有缘已经计划好了,真到了收租的时候,大不了就给陈长生和赵东来的宝贝卖些出去。
想来坚持一段时间应该问题不大。
……
次日清晨。
周有缘去膳堂吃了碗面,打算接下来先去寻个住处再说,回来路上经过外门廊大院,看见范驍正在院子里整理行装。
他身后站著昨天答应搭伙的那个弟子,再后面是一排五个扣著禁制环的杂役,三男两女,灰布短衫,垂著头站成一排。
周有缘扫了一眼杂役袖口上的標记。
丁字药园?
脚步慢了半拍,目光从队伍头扫向队尾。
粗布短衫挽到肘弯,眉眼间愁容不断,那股忧愁让她都不像这个年纪的姑娘。
是芸娘?
腰间乾乾净净,油纸包没了,竹牌也没了。
赵东来拿十年攒下的退路,短短三天便不知去了何处。
队伍在范驍的招呼下往后山方向走,芸娘跟在最后面,低著头,一步一步。
周有缘端著碗站在原地,看著那支队伍拐上后山的路,直到最后一个人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他转身回了铺位,把吃了一半的面搁在木柜上,躺下,闭眼。
识海里那本送终录安静地躺著,赵东来那一页的末尾,最后一行篆字还没散尽。
【此后再无人唤她念卿。】
周有缘翻了个身,被子蒙脸,闷声骂了一句。
然后掀被下铺,朝坠星坑的方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