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面板上渐渐淡去的字跡,周有缘在通铺里久久没有出声。
鼎中熬尽三千客,皆向刀头觅长生。
他的计划针对的是赵东来,送命的却是李小渔,但他却不可能拒绝,这是阳谋。
在这吃人的魔门里,任何人都没办法拒绝一个超脱的机会。
按他设想,要想將先天阴阳道基送走,杂役弟子的分量是远远不够的,甚至赵掌事也远远不够,只能將这玩意儘可能地往高处送。
但身处在这种吃人的仙宗里,没有谁会轻易地相信一份从天而降的机缘的,除非……
这机缘是你亲手从他人手中褫夺来的。
不过这小子的果断狠辣还是超出了他的想像,居然差一点就给他反杀赵掌事了。
当时那种情况下,李小渔可能只顾著战战战,杀杀杀,没仔细注意。
可在他的上帝视角下,他清楚地看到,当时赵掌事明面上倒是波澜不惊,但实则耳根后头,脖颈处全是虚汗。
若是再晚上些时日,真给李小渔足够的时间去採补更多的杂役,若他是炼气三层修为……
这小子还真有机会。
只可惜修仙界没有奇蹟,更没有所谓的莫欺少年穷。
现在想来,那李小渔虽然够勇猛,够果敢但还是不够细致。
这场战役赵掌事能胜,依靠的无非两点,地位差和信息差。
因为信息差,所以赵掌事可以轻易发现死的大都是和李小渔有过过节之人。
因为地位差,赵掌事不需要实际的確认,仅仅是怀疑,便可以当机立断直接出手。
毕竟以他的地位,杀错一个杂役又能如何。
像李小渔这种毫无背景的底层螻蚁,哪怕再清醒、再有骨气,最终的结局,也不过是从一个地狱跌入另一个地狱,死得悄无声息罢了。
周有缘深吸了一口气。
感受著体內凭空暴涨、瞬间衝破炼气二层关窍的充沛灵力,嘴角也难得地微微翘起。
虽然这次计划过程中略有波折,李小渔没能按他设想的那样突破炼气三层,但好在赵掌事的实力也只是炼气二层。
路偏了,结果对了就行,那他可以接著按照原定计划继续进行了。
“嘎吱。”
铺门开了,是上工结束的杂役们回来了。
领头的王哥率先凑到了周有缘身边:“长生,人咋样,明天还能干活不,真不行你和哥说,我再帮你给监工求求情。”
周有缘坐起身子:“多谢王哥了,我还行,就是有一事还想麻烦王哥。”
“有事就说,跟哥客气什么。”老王一屁股坐在铺位上。
周有缘没有接话,从铺席底下摸出个半粒碎金子,直接塞进老王的手心里。
老王手指一缩,疲惫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几分,他不动声色地將金子拢入袖中:
“长生啊,具体啥事啊?”
“也不知是不是阵法的缘故,小弟这阵子实在是遭不住了,总觉得腰膝酸软。”
周有缘搓了搓手:“上次您提过,说在山腰处好像有杂役们自发组织的坊市,不知那坊市到底在何处?老哥哥晚上又能否带我一程。”
老王捏了捏袖子里疙瘩的坚硬程度,確保是真的后:
“哈哈,就你小子懂人情世故,行吧,看在咱们交情的份上,晚上子时,你在厕所门口等我。”
“记得到时寻块黑布把脸给遮严实了,那地方三教九流,骯脏的勾当多得很。”
“多谢王哥提点。”
……
当晚子时。
周有缘扯了块破麻布將大半张脸裹住,套上件宽大的灰袍,准时出现在了茅厕外头的阴影里。
没多久,同样裹得严严实实的老王便摸著黑钻了出来。
两人一路无话,顺著后山药园一条隱蔽的羊肠小道七拐八绕,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前方的视线才豁然开朗。
杂役坊市到了,但说是坊市,其实最早不过是几个身在仙宗做杂活,偶然寻得一丝仙缘的杂役互通有无的交易会罢了。
后续虽然最早那批“偶获仙缘”的杂役后面都不知所踪了,但奇特的是,“偶获仙缘”来参加交易会的杂役反而越来越多。
这交易会的规模也越来越大,便逐渐变成了现在这所谓的杂役坊市。
“到了,你要补身子的话去找蒜头李,就在东区第三个摊位那里,报我的名字给你打折,我还有点別的事,等逛完了咱们这里碰头,一道回去。”
刚到坊市,老王就迫不及待地和周有缘告別,隨后轻车熟路地钻进一条掛著破布帘子,散发著刺鼻脂粉味的狭窄胡同里。
要做什么,不言而喻。
周有缘也不介意,拢了拢灰袍的领口,独自走进了这条散发著汗酸与霉味的街道。
这所谓的坊市,连个正经的门脸都没有。
道路两旁,脸裹得严严实实的杂役们隨意蹲在泥地里叫卖著自己面前破草蓆上的宝贝,东西也是五花八门,寒酸得可怜。
“执事老爷用过的半截飞剑,出鞘即见血,只换不卖。”
“小哥,买个活炉鼎吧?奴家这口元阴之气定能助您固本培元,延年益寿,只要半块碎银子……”
“正正经经的修真功法《纳灵诀》!无需灵根也能夺元入道,只换延寿大药,穷鬼別来沾边。”
《纳灵诀》???
周有缘刚想扭头,却在顷刻间意识到了不对,硬生生止住了自己扭头看向那家摊位的动作,当做什么都没听到,继续向前走。
周有缘:……
那《纳灵诀》是傲来陈家耗费近半家財才得来的入道法门,价格高昂,又怎么可能会在这种杂役坊市摆摊交换。
是赵掌事。
这老狐狸已经开始布局寻找李小渔背后的人了?
果然和他设想的一模一样,那老狐狸久久钻研不出这枚道基玉佩的秘密,便打算从李小渔可能存在的身后之人下手。
但这样也侧面说明了,那老狐狸还是贪,贪仙缘,贪长生,贪这枚他琢磨不透的异宝的功效。
饵香不问鉤何在,利尽方知命已销。
不怕你贪,就怕你不贪。
鱼儿终於上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