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蓝叉河谷降下了第一场霜。
清晨,防洪渠外的浅水区结出了一层发黄的脆冰壳。排污沟里的生石灰与粪泥冻成了坚硬的土块。农夫们穿著单薄的破鞋踩在上面,冰碴碎裂的声音在冷雾里显得很单调。他们的脚趾冻得发紫,长满了冻疮,但没有人停下搬运石料的脚步。
因为城墙上站著督战的老兵,他们手里的皮鞭比早晨的风更冷。
石塔底层没有生火。
事务官波利弗站在那张长条硬木桌前。他的呼吸在阴冷的空气里变成一团团白雾。他把双手紧紧夹在腋下取暖,面前放著一块核桃木记事板,边缘已经冻得发脆。他用一截短炭条在羊皮纸上划掉名字,炭笔摩擦羊皮纸的声音十分乾涩。
“劳力不够了。”波利弗看著那些被涂黑的名字,开口说道,“前几天的秋雨倒灌进暗沟,下去清淤的苦力有十几个染了热病。还有去林子边缘捡柴火的,碰上了从红叉河退下来的散兵游勇,被砍死了七个。埋了三十一具尸体,活下来截肢的也成了废人。这半个月,我们一共折了四十九个青壮。”
波利弗停顿了一下,咽了一口发凉的唾沫。
“名册上记著四百二十七个人。但刨去女人、小孩和残废,现在能顶著风下坑道去背矿石的男丁,连八十个都凑不齐。昨天夜里,土窑那边有苦工累得吐了血,盐窑的底火生生断了好一阵。”
奥托坐在书案后面。他身上裹著那件厚重的灰黑色呢子大衣,左臂没有乱动,肩窝处新结的焦痂在冷空气里隱隱作痛。他坐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里,听著波利弗报帐,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最麻烦的是底下的银矿。”波利弗的声音有些发紧,“背矿石的人手不够,挖出来的矿沙全堆在坑道深处,运不到地面上。这周的纯银出產断了一大半。距离海疆城的使者来收那六成白银的定例,只剩不到七天了。”
波利弗低下头,看著帐本的最底端。
“大库里现在的存银,连协议上规定的一半都凑不齐。”
奥托看著桌面上的铁烛台。
“拿底库的过冬粮草去抵押换钱,也必须交足秤的白银。”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海疆城虽然在公爵的諭令下失去了对这片领地的直接管辖权,但在白银契约上,杰森·梅利斯特依然占著绝对的法理。只要交接那天少了半磅银子,杰森根本不需要向奔流城申请徵召令,他立刻就能以违约为由,派两百名重甲骑兵跨过浅滩,直接接管这座石塔。
“把內库的钥匙放在桌上。”奥托站起身,皮靴踩在坚硬的石板地上,“下雪前,必须弄回五十个拿过长矛、见过血的壮丁,把他们填进矿坑里。”
“这附近已经没有流民了。”波利弗说,“蓝叉河周边的荒地,连野狗都饿死了。”
“去那些旧贵族的院子里挖。”奥托说。
沉重的橡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玛丽亚·佛雷走了进来。她身上那件原本属於双塔城贵妇的暗红色丝绒外袍,早已被裁去了累赘的拖裙。她现在里面套著一件缝了羊毛內衬的粗麻袄子,看起来像个精明的管事。她的腰带上,掛著一把沉甸甸的黄铜总钥匙。
“去套车,车轴抹足油。”奥托看向她,“从底库提三十罐精白盐,用双层油布封死在车板底下。你押车,往南走。”
玛丽亚的动作停住了。那三十罐没有入明帐的白盐,是她在这片领地里掌管內库的筹码。
“送去哪?”她问,“外面的国王大道上全是红叉河退下来的溃军、逃兵,还有布莱伍德家族的游骑兵。这批盐拉出大门,就像在饿狼面前扔了一块鲜肉。”
“戴瑞城。你母亲的家族。”奥托说。
玛丽亚皱起眉头。
“当年三叉戟河那一战,戴瑞家族作为坦格利安的死忠,被劳勃国王剥夺了大半林地和最肥沃的农庄。”奥托平静地陈述著河间地的旧帐,“他们手底下的铁甲老兵全龟缩在破败的城墙里,守著几块收成惨澹的土地。他们是自尊心最强的一批人,但也最缺过冬的口粮。”
奥托將一张打著黑鹰火漆封口的羊皮卷扔在桌面上。
“三十罐精盐,就是你带回戴瑞城的报价。换五十个老兵和他们的家属。如果雷曼爵士觉得这笔交易有辱贵族的荣誉,你就当著他的面,把盐罐砸碎在大厅的石砖上,让他听听他院子里那群老兵饿肚子吞酸水的声音。”
玛丽亚沉默了。让她一个被双塔城赶出来的女人,回戴瑞家去当黑市贩子,这並不体面。
但她是个讲究实际的人。她的手摸到了腰带上的黄铜钥匙。
“盐换劳力可以。”玛丽亚看著奥托,“但这笔交易里,属於我的那两成盐利,必须照算进帐本里。”
“看你带回来多少人。”奥托回答。
玛丽亚点了点头:“我要托伦挑十六个穿鱼鳞甲的老兵,带上长枪和十字弩替我押车。否则只要在路上碰见一小股流寇,这批盐就会被抢得乾乾净净。”
“十六个近卫,一步也不准离开內堡防线。”奥托直接拒绝了她,“他们一旦出堡,泰陀斯·布莱伍德的死士今天夜里就能顺著排水沟爬进来,把我那四口水井全下了毒。”
“那护送和拉车的苦力去哪找?”玛丽亚反问,“过冬的重型载货车,车轮切进冻泥里有两寸深。没有三十头强壮的骡马在前面拽,这批货根本过不去下游的烂石桥。我们没有那么多牲口。”
奥托走向狭窄的百叶窗,看向內堡西侧。
排污暗沟的底端,三十个原本作为瓦德侯爵送来撑场面的双子塔囚犯,正泡在及大腿深的冰水里,机械地推铲著淤泥。
四十八天的强制劳作,每天只有一碗掺了沙子的糠水。这三十个曾经满脑子油脂和兵痞习气的士兵,早就被熬成了皮包骨头。深陷的眼窝里没有了当初的骄横,只剩下对乾草床和一口热饭的本能渴望。
“把粪沟里的人拽上来。”奥托看著窗外,“拿井水把他们身上的烂泥泼乾净。不用发还盔甲。去工具棚找三十根两端削尖的白蜡木棍,拿废料堆里最粗的麻绳,在他们肩膀上打死扣。”
波利弗缩在斗篷下,呼出了一口白气。
“这三十个人,首尾相连串成一串,拉盐车去戴瑞城。”奥托转过身,“告诉他们,活著把车拉到戴瑞城,身上的锁扣就当场解开。全凭他们那双脚,自己走回双子塔去吃热肉。”
清晨,天空阴沉,北风颳过没有树叶的白樺林。
三十个快冻死在排污沟里的囚犯,听到了这个交易条件。
他们光著长满冻疮的脚,踩在结冰的泥地上。粗劣的麻绳勒进他们瘦骨嶙峋的肩窝。两名拿著长矛的农夫坐在车辕上监督。三十条汉子像牲口一样往前倾倒身体,麻绳瞬间绷紧。
车轴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木轮碾碎了地上的薄冰。玛丽亚·佛雷裹著旧羊皮毯坐在第一辆车上。三十个行走的骨架首尾相连,拽著沉重的盐车,一步步向著南方的国王大道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