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发绿的牛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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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发绿的牛皮

    长夏末期的闷雨下了一整夜。天际的浅灰色像是一块泡在脏水里褪了色的破毡布。
    蓝叉河谷的空气里夹杂著厚重的湿热。昨夜南木棚那场大火被泥水压灭后,烧焦的苜蓿草和滚烫的生石灰混合在一起,发酵出刺鼻的酸臭味。
    波利弗的麻布长袍下摆沾满黄泥。他站在石塔底层的屋檐下,手中的核桃木记录板被雨水打湿,炭条写下的字跡有些模糊。
    “火烧透了底仓。”波利弗没有抬头,只盯著帐板,“九百磅过冬备用的防寒厚绒,三千磅乾草料。还有刚从派柏家换来的三桶防潮生漆,全烧成了灰。”
    奥托坐在粗糙的木凳上。他没有去看那堆废墟,右手在一块削平的木条上缓慢刮擦著短剑的血槽。
    “泰陀斯·布莱伍德的信使,比这场雨跑得还快。”波利弗的手指在木板边缘收紧,“南境的皮毛商、油脂贩子,全断了我们的货。鸦树城放了明话,谁把一尺防雨布或一块火炭送过河湾界碑,就是挑衅布莱伍德家。”
    没有商旅敢冒著被大诸侯吊死的风险,来挣这几枚带血的银鹿。不出半个月,若是秋风真正夹著冰渣吹下来。这四百五十个人连堵漏风墙的厚布都分不到。
    奥托的剑刃停在磨刀石边缘,发出低哑的摩擦声。
    “布莱伍德能封死过路的商人。但他封不死这河间地比他更大的贵族。”奥托將短剑推入皮革剑鞘,“拿我的男爵私印。给孪河城送一封请婚书。”
    波利弗愣住了,木板差点从掌心滑落。在这个连柴火都要称斤算的死局里,主君却要迎亲。
    “告诉瓦德侯爵,我不求他名下那些血统高贵的嫡女。哪怕是名节扫地的旁支。”奥托拿起桌上的生铁酒杯,灌了一口发苦的凉水,“聘礼是来年开春白盐矿的两成浮利。但送亲的队伍不能乘轻盖马车,必须用十头健骡拉著。”
    奥托侧过苍白的脸,深邃的瞳孔里没有任何关於情慾的思绪。
    “嫁妆单上只写一样。我要两百张孪河城军械库里的防冬牛皮,和四千磅能打铸器械的熟铁片。只要这支掛著双塔旗帜的车队能大摇大摆地碾过布莱伍德的封锁线。这门亲事,霍亨索伦就接到底。”
    五天后,孪河城主堡的大厅里。
    瓦德·佛雷侯爵坐在铺满狐狸皮的高背椅中。他那张布满老人斑的松瘪脸皮,在听完管事念完羊皮书后,挤出了一丝拉扯风箱般的冷笑。
    “那个在泥地里挖盐的暴发户,被泰陀斯的软刀子割得憋不住尿了。拿自己的床铺来向我討饭包油的破布。”瓦德侯爵从银盘里捏起一颗乾瘪的西梅,放进只剩几颗烂牙的嘴里咀嚼。
    旁边的雷蒙德低著头,恭顺地递上手帕。
    “他要几百张老牛皮,这是把他逼到了绝路。祖父,联姻这件事,我们回绝他?”雷蒙德试探著问。
    “为什么要回绝。”老瓦德的一双鱼泡眼里闪烁著抠搜防备的精光,“他既然说不嫌名节有亏。去,把马厩后头那个到处岔开腿、让整个佛雷家当笑话看的门房阿米拖出来。”
    老瓦德將嚼烂的果核吐在手帕上。
    “给他去军械库底仓,把那堆积了三年长满绿斑的废皮子翻出来。再把那些打卷生锈的破铁铁甲扫进木箱。我要让那个自大的泥腿子男爵用一辈子,去供养我孪河城不要的这堆破烂。”
    瓦德侯爵的冷笑让四周的家臣大气不敢喘。“再从地牢里挑三十个犯了死刑的无赖和兵痞,免了他们的绞索,编进送亲的车队。到了那个破石头堡,吃他的麦子,睡他的农妇。他要是敢拔剑杀哪怕一个带佛雷边纹的护卫,我隔天就派兵去接管那口冒白盐的土窑。”
    三日后。秋雨有歇。
    一支掛著蓝底双塔大旗的长长车队,压过泥泞的商道。十几里外,布莱伍德的几名隱蔽弓手咬著乾草根,目送这些木轮碾出一道道深沟。泰陀斯的封锁令再严酷,也没人敢把倒刺羽箭射在一支联姻的大贵族车架上。
    车队在霍亨索伦领地的原木拒马前停下。
    隨车的高壮兵痞没有放下兵器,纷纷坐在马背上大声朝紧闭的原木门里吹口哨,甚至有人掏出皮囊里的劣酒往石灰墙根处撒尿。泥臭味和狂妄在这片界桩外散成一片。
    沉重的大门缓缓向两侧推开。
    玛丽亚·佛雷掀开防雨罩帘。她穿著一件暗红色的防冬丝绒袍子,提著裙摆踏下马车。一脚踩在一滩夹杂著碎麻绳和石灰水的老泥坑里,泥浆淹没了她小半个鹿皮靴面。
    她本能地用丝绸手帕掩住鼻腔。没有撒落蔷薇花瓣的女童,没有吹號角的礼官。空气里只有煮马肉的油膻味和冲天的铁锈气。
    玛丽亚抬起头。她看到站在三层石阶上的男子。奥托裹著发旧的麻布披风,微微前倾,那双眼睛扫过她时,没有任何温度,就像是在看一只隨生锈铁锭附赠的空木箱。
    波利弗拿著帐板,走到那几辆装满嫁妆重载輜重车前。揭开油布的一角。
    发酵的霉绿之气扑面而来。成捆的厚重牛皮上长满了绿色的斑点,甚至有被虫鼠蛀咬过的豁口。后方那几箱散乱的铁板,更是包裹著一层用石块都敲不掉的深红暗锈。
    这根本不是过冬的军需。这是一场最堂而皇之的羞辱。
    跟车的三十个兵痞毫不掩饰他们的嘲弄。为首的一个刀疤脸跳下马,將生锈的长矛插在泥地里,仰头朝石阶上喊道。
    “男爵老爷,侯爵大人的礼数送到了。兄弟们可在这鸟不拉屎的泥道上喝了五天冷风。赶紧把城门让开,去库房里端些麦酒和肥羊肉来。我们还得在这里替你守著夫人几天,这城里的床榻若是硬了,当心大家睡不安稳。”
    教官托伦站在门东侧,手掌按在剑鞘上。后方的四十五名农夫民兵握紧了去掉了尖头的木排,眼神里透著隱忍的怒火。
    奥托走下石阶。靴底碾碎了一块半乾的脏泥。
    他没有看面色僵硬、试图解释的玛丽亚。径直走到那辆装满绿毛牛皮的板车前。右手抓住一张沉重的死皮边缘,略微用力一撕,霉烂的皮毛断开几根短茬,但这硬牛皮的厚实底革依然未穿。
    “刮去绿霉。烧两口开水混上热猪油和松脂。”奥托转过目光,看向波利弗,“把这层皮下锅煮两遍。熬干了水分再拿出来拍实。钉在北塔顶那处漏雨的风眼上。能用五年。”
    波利弗愣了半息,迅速在木板上刻下划痕。
    奥托的视线移动到那三车长满红锈的铁渣上。
    “送进底窑。让科尔带著打铁把式加班。高温融透,浮锈便能当炉渣倒干,废冷钢捶打三次也就是锋厚的底料。四千磅残料,够给盾牌前头焊上三百块铁板。”
    处理完,奥托转身面对那站在门边、囂张跋扈的三十名孪河城老兵。
    “双子塔的锐士,披甲行路护送我的夫人有功。”奥托声音平缓,“但奔流城的律法在这道墙內不可侵犯。既为迎亲,非本境长矛不得过墙。卸甲、下马。把铁器交呈库房代为洗刷。你们的酒肉歇息,在三號长屋候著。”
    兵痞们对视了几眼,刀疤脸喉咙里爆出一声短促的冷哼。显然他们並不打算在这穷酸新贵面前交出防身的倚仗。
    几人反手握住了剑柄。
    没等他们出声拒绝。奥託身侧的泥灰瓦墙后。十六名穿著鱼鳞铁甲的老卒,冷寂地向前跨出了整齐划一的两步。
    半月倒弯的精钢鉤镰枪,平端在半腰。带著血槽和黑铁暗沉的光泽锁死了门道前的每一个空隙。没有任何呵斥和怒吼。只有这种踩在鼓点上、跟碾子开动的挤压感。
    刀疤脸捏著剑柄的手背见汗了。他们是三十个人,但对方这种封闭地角里摆出的密杀阵,只要一拉倒鉤,前排的三五个人立刻就会变成內臟洒地的祭品。
    三十名兵痞咒骂著將长矛与宽剑扔进波利弗推过来的独轮车里,卸下了背甲。连带著那些高头大马一同交给了民兵。
    夜色逐渐压底,石塔的冷风吹刮著防雨木棚的边缘。
    內堡底部的排污渠,因为上周的暴雨严重停顿,泥沼发臭。
    四名没穿外衣、手里握著木鞘短刀的霍亨索伦十夫长,站在深渠上方。
    坑底下。那三十个剥了甲、灌了三桶凉水拌麩皮粥的孪河城兵痞,正挽著麻布短裤,在没过大腿根的腐泥里拿著破铁锹艰难推土。他们没有得到承诺的热羊肉和火坑。取而代之的,是连农夫都受不了的夜间劳作。
    谁敢抬头叫骂发怒,坑上站著的十夫长便把手里的粗磨刀石砸在他的鼻樑骨上。
    等再熬上十天半月。这些连提刀力气都没有的废人,將被连同他们来时背负的那身囂张,一併当作臭肉隨意丟进原路返回的荒沼上。
    石室的三层,唯一一盏防风铜灯燃著粗劣的黄光。
    奥托站在紧闭的厚重门边。他看著床榻前,紧绞手指背对著他的新任男爵夫人。门外的风,正在捲来维斯特洛大陆入冬前最冷的第一层实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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