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七神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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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七神的审判

    公平市的西区,是整个河间地中下游最骯脏、也最充满生机的肠胃。
    长夏的烈日將青石板路烤得发烫,空气中终年瀰漫著牲口粪便、劣质麦酒以及铁匠铺里那股刺鼻的硫磺与焦炭味。
    这里没有上城区的丝绸和香料,只有赤裸裸的生存交易。
    在一个紧挨著铁匠作坊的偏僻角落,事务官波利弗正蹲在满是煤灰的泥地上。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领口磨损、下摆沾满泥点子的旧亚麻长袍,脊背微微佝僂著,活像一个被领地债务逼得走投无路、只能背著主子出来变卖破烂的市侩管事。
    在他的面前,铺著一块骯脏的油布。油布上別无他物,只有一套破损严重的铁环锁甲,以及一个边缘严重捲曲的精钢护喉。
    这套甲冑的胸口位置,有著一个骇人的、呈四棱状的贯穿撕裂口。甲片的缝隙里,死死嵌著一层用水洗不掉的、早已发黑的血垢。
    但在护喉內侧的皮革垫边上,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那里烫印著一枚极小的、属於布莱伍德家族支系的黑鸦暗纹。
    “两枚银鹿,不能再低了,老伙计。”
    波利弗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厚重镜架,语气里透著一股近乎乞求的焦灼。
    “这可是上好的熟铁老钢。你把它扔进炉子里熔了,重新锻打,至少能出五把结实的伐木斧。”
    对面的禿头铁匠用火钳翻弄著那块护喉,嫌弃地撇了撇嘴。
    “钢倒是好钢,可这上面的血腥味儿太冲了。你瞧这窟窿,是被重型长矛硬生生捅穿的吧?死在这甲里的人,怨气得多大?一枚银鹿外加十个铜星,多一个子儿我都不收。”
    “两枚银鹿!我们领地里两百多张嘴等著吃饭呢!杰森大人虽然发了点过冬的麦子,但根本撑不住啊……”
    就在波利弗为了几个铜板继续表演他那出“末路穷途”的戏码时,一截漆黑的精钢马鞭,如同毒蛇般横空劈来,重重地抽在那块护喉上,溅起一片细碎的铁锈。
    “这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一个阴冷至极的声音在波利弗头顶响起。
    波利弗打了个哆嗦,缓缓抬起头。
    三名披掛著黑色罩袍、胸口绘有黑鸦纹章的游骑兵,不知何时已经呈半包围状封死了摊位。
    领头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出头,鹰鉤鼻,眼窝深陷。他正是泰陀斯伯爵的远房侄子,卢卡斯·布莱伍德。
    他这几天一直在公平市暗中搜寻半个月前失踪的那支边境巡逻队。就在刚才,他那双经过严格军事训练的眼睛,一眼就瞥见了那块护喉內侧的黑鸦暗纹。
    那是他堂兄塞里·布莱伍德的贴身护甲。
    “大……大人……”
    波利弗顺势跌坐在地上,表现得就像一个因为偷卖军產被当场抓获的贼,脸色惨白,结结巴巴。
    “这……这是我们在领地里捡的……”
    “捡的?”
    卢卡斯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波利弗的衣领,將这个瘦弱的事务官像拎小鸡一样半提了起来。他眼中的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咬牙切齿地咆哮道:
    “你当我是瞎子吗?!这是我堂兄塞里的隨身护甲!半个月前他带队巡视边界后便下落不明,现在他的甲冑却被你这只霍亨索伦家的老鼠当成废铁在这里贱卖!是你们这群烂泥地里的贱民,暗算了一名高贵的布莱伍德骑士!是不是?!”
    这声咆哮瞬间吸引了半条街的注意力。周围的佣兵、商贩以及几名游方学士纷纷围拢过来。
    被勒得快要窒息的波利弗,眼中却闪过一丝隱秘的精光。
    猎物,自己把头伸进绞索里了。
    “大人!您认错人了!这绝对不是什么高贵骑士的护甲!”
    波利弗一边咳嗽,一边用极大、极清晰的声音为自己“辩解”,確保周围每一双耳朵都能听见。
    “半个月前,有一伙不打旗號、蒙著脸的流寇在深夜越界,试图抢劫我们领地的白银矿脉!他们被我们和杰森伯爵的人当场剿灭了!这件破甲,是从那些死有余辜的强盗尸体上剥下来的战利品啊!”
    “流寇?!”
    卢卡斯气极反笑,他觉得眼前这个管事简直是失心疯了。他指著护喉內侧的印记怒吼:
    “你瞎了狗眼吗!这上面刻著布莱伍德家族的纹章!你敢说布莱伍德的骑士是流寇?!”
    “大、大人!”
    波利弗装出惊恐的样子,双手乱摇,大声喊道:
    “这可是海疆城、杰森·梅利斯特伯爵大人的亲自定性啊!”
    卢卡斯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住了脖颈。
    波利弗咽了口唾沫,继续將那根法理的毒刺深深扎进对方的软肋:
    “如果您有异议,大可去海疆城的主堡马厩看看。那三匹印著黑鸦记號的『流寇战马』,现在正由杰森大人的教官亲自餵养!”
    “如果您非要认领这件衣服,想必伯爵大人会非常乐意跟您谈谈——为什么布莱伍德家族的正规战马、盔甲和武器,会出现在深夜打劫白银矿脉的强盗胯下和身上?”
    死寂。
    原本喧闹的铁器街,在一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围观的领主管事和佣兵们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句话太毒了,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当眾抽在了布莱伍德家族的脸上。
    卢卡斯僵在原地,提著波利弗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是一个无脑的蠢货。在经过短暂的暴怒后,他瞬间看清了脚下这个深不见底的陷阱。
    如果他现在继续坚持这套甲冑是塞里的,那就等於在眾目睽睽之下承认:布莱伍德家族撕毁了国王的和平,派正规军偽装成强盗去抢劫邻居的白银。这不仅是对海疆城的宣战,更是会遭到铁王座律法严惩的叛国行径。
    可如果他不认领,他的堂兄和那十名精锐游骑兵,就只能背著“流寇”的千古骂名,像野狗一样死在烂泥里,连遗物都要被当成废铁贱卖。
    他被彻底架在火上烤了。面对这种合法下作的政治逼杀,为了保全家族不被扣上强盗的罪名,他唯一的出路,就是將脏水彻底泼回给那个高高在上的裁决者。
    “这是构陷!这是彻头彻尾的政治谋杀!”
    卢卡斯猛地將波利弗摔在地上,他拔出腰间的长剑,指著海疆城的方向,因为的悲愤与走投无路而声嘶力竭地咆哮:
    “杰森·梅利斯特那个满嘴谎言、贪婪无度的老禿鷲!他为了吞併边境的白银,竟然收买你们这种布拉佛斯回来的乞丐骑士当打手,恶意屠杀我布莱伍德的正规巡逻队,並编造这种下三滥的『流寇』谎言!他那面紫底银鹰旗下面盖著的,全是不知廉耻的敲诈与构陷!”
    这番大逆不道的狂言一出,周围的人群像躲避瘟疫一样再次向后退开了数丈。
    “卢卡斯大人,这句话,足以让你付出代价。”
    一个冰冷、沙哑,却透著金属摩擦般质感的声音,从围观人群的最后方传来。
    奥托·霍亨索伦缓步走入场中。
    他没有披掛鎧甲,身上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麻武装衣。左肩在半个月前被战马撞击出的深层软组织撕裂尚未痊癒,这让他的左臂自然下垂时,整个人透出一种並不笔挺的虚弱感。
    但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愤怒,只有如同冰川般的理智。
    “你就是那个叫奥托的屠夫?”
    卢卡斯的剑尖瞬间锁定了奥托。
    奥托没有理会他,只是平静地走到波利弗身前,將手中刚刚买来的一小袋盐豆放在平板车上。
    “我是海疆城合法授封的土地骑士。”
    奥托转过身,直视卢卡斯,语速平稳,確保每一个字都能清晰地记录在案。
    “卢卡斯·布莱伍德,你刚才在这公平市的神圣集市上,公然指控我的主君杰森大人构陷同僚,並辱骂海疆城的鹰旗掩盖谎言。同时,你也在诬陷我谋杀了一支正规巡逻队。”
    奥托伸出右手,缓缓解下了手上的硬皮手套。
    “作为杰森大人的封臣,我无法容忍你对我主君荣誉的肆意褻瀆。作为一名有產骑士,我更不能接受你对我人格的诬陷。”
    “既然你认定我说的是谎言,而我认定你是在包庇流寇——”
    奥托將皮手套猛地举起,带著风声,重重地甩在了卢卡斯的胸甲上。
    “啪!”
    一声闷响。
    “在七神的注视下,我——奥托·霍亨索伦,正式向你发起生死比武审判!”
    奥托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
    “如果我输了,我的命用来偿还你的指控;如果我贏了,七神就將证明,你的控诉皆是虚妄,而那些死在边境的人,就是確凿无疑的流寇!”
    “你,敢接吗?”
    卢卡斯看著面前这个看起来伤势未愈、单薄且狂妄的年轻人。
    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只要在决斗中杀掉奥托,就能名正言顺地洗刷耻辱。
    “我会把你这颗低贱的头颅剁下来,塞进杰森·梅利斯特的嘴里!”
    卢卡斯一把扯下身上的手套,眼神狠戾。
    “我接受!”
    公平市西侧的废弃採石场。
    原本荒芜的碎石滩,此刻已经被上百名围观的佣兵、商贾和诸侯暗探围得水泄不通。
    一名常年驻留公平市的七神教会灰袍修士,手捧《七星圣经》,被临时请来充当这场神圣审判的公证人。
    场中央,卢卡斯·布莱伍德披掛著精良的黑铁复合板甲,双手握持一柄沉重的十字宽刃重剑。他站在那里,宛如一堵不可撼动的黑色铁墙。
    而在他对面,奥托·霍亨索伦仅仅提著一面蒙著旧皮的橡木圆盾,右手握著一把在狭海对岸隨处可见的短阔剑。左肩的伤势让他在持盾时,手臂的肌肉发生了不自然的紧绷。
    “愿天父赐予公正,愿战士赐予力量。比武,开始!”
    隨著修士敲响铜铃,卢卡斯发出了野兽般的怒吼。
    他没有丝毫轻敌。凭藉著正统骑士的扎实底子,他一眼就看穿了奥托左肩的虚弱。卢卡斯大步流星地逼近,重剑在空中抡出一道骇人的半圆,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接横扫向奥托的左侧。
    奥托没有硬接。
    在次子团的血腥岁月里,他父亲教给他的第一课就是:不要用肉体去丈量钢铁的重量。
    在重剑即將加身的剎那,奥托的身体展现出了一种与维斯特洛重装骑士截然不同的诡异律动。他脚下的皮靴在粗糙的石砾上擦出“呲”的一声,整个人如同布拉佛斯的“水舞者”一般,贴著重剑的锋刃向右侧后方滑出了精准的半尺距离。
    “呼——”
    重剑带起的劲风颳得奥托的武装衣猎猎作响。
    “躲?我看你能躲几剑!”
    卢卡斯冷笑一声,立刻拧腰收力,重剑借著迴旋的惯性,自下而上挑向奥托的面门。
    奥托被迫举盾。
    “砰!”
    沉闷的撞击声让奥托左肩深处的软组织发出了近乎撕裂的悲鸣。剧烈的疼痛如电流般瞬间贯穿了他的脊背。他的牙关瞬间死死咬紧,甚至咬出了血腥味,但他那如冰山般的面部肌肉,硬生生地將这股抽搐压制在了皮囊之下,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表情破绽。
    相反,这股剧痛刺激了体內肾上腺素的疯狂分泌,让他的感官在这一刻变得敏锐。
    卢卡斯见奥托被一击劈得重心微沉,眼中闪过嗜血的狂热。
    他高高举起双手重剑,准备以上劈下的绝对力量优势,將眼前这个残喘的猎物一分为二。
    就是现在。
    当卢卡斯的重剑举过头顶、双臂完全展开、整个胸腹的装甲连接处不可避免地发生拉伸的那零点五秒——
    奥托没有退后,他主动迎著剑锋撞了进去。
    他拋弃了那面笨重的木盾。左手化作鹰爪,在卢卡斯惊愕的目光中,死死扣住了对方右手的护臂缝隙,將全身的重量像秤砣一样压了下去,强行破坏了卢卡斯的下劈轴线。
    与此同时,奥托右手的短阔剑,带著厄索斯僱佣兵那种毫无美感、只求致残的阴毒,自下而上,如同毒蛇吐信。
    短剑精准地避开了坚硬的胸甲,顺著卢卡斯下頜与护喉之间那条仅有半寸宽的缝隙,暴虐地捅了进去。
    “噗嗤。”
    利刃刺破皮革、切断气管、最终深深扎入大脑的沉闷声音,在安静的採石场內清晰可闻。
    卢卡斯庞大的身躯瞬间僵硬,重剑“哐当”一声掉落在碎石上。他的双手徒劳地抓挠著脖颈处的剑刃,双眼由於的痛苦和难以置信而凸出。
    奥托面无表情地看著他,没有拔剑,而是肩膀向前一送,彻底搅碎了对方的脑干。
    卢卡斯轰然倒地。
    战斗结束得太快了,快到周围的人群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呼。
    高台上的七神修士深吸了一口气,高高举起了胸前的七角星坠饰,用一种庄严且带著颤音的声调大声宣告:
    “以天父之威严与战士之公正,七神已降下明判!”
    “奥托·霍亨索伦所护皆为正理!卢卡斯·布莱伍德所言皆为虚妄,今已败亡伏法!”
    这句充满仪式感的法理宣告,如同一把巨锁,彻底焊死了布莱伍德家族妄图翻案的任何可能。
    奥托喘著粗气,左肩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细微痉挛。他拔出带血的短阔剑,走到卢卡斯的尸体旁。
    “既然七神已经证明了你们是做下卑劣行径的抢劫犯——”
    奥托的声音沙哑,透著金属般的冷硬。他举起长剑,对准卢卡斯的颈部。
    “那么,对於一个已经被神定性的罪犯,我不准备保留任何属於贵族的尊重。”
    手起,剑落。
    在围观者惊悚的目光中,奥托一剑剁下了卢卡斯·布莱伍德的头颅。
    他提著那颗鲜血淋漓的脑袋,走到几名面如土色的布莱伍德家臣面前,宛如一尊颁布律法的杀神。
    “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泰陀斯伯爵。”
    “这颗罪犯的头,我会带回去,插在我领地边缘的木桩上。”
    奥托將带血的阔剑收入鞘中,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从今天起,如果我的商路再被阻挠,或者我的领民再次流血——哪怕只堵一次路,哪怕只死一个农夫,我都会將其视为布莱伍德家族对我领地的再一次全面入侵!”
    “届时,我会立刻上报我的封君杰森伯爵,以及河间地最高统治者徒利公爵,乃至铁王座的国王,请求最高裁决!”
    “同时,针对每一次入侵,我都会向你们家族的一名成年男性发起生死比武审判。”
    “一命换一试!堵一次,杀一个!直到我死亡,或是布莱伍德安分守界、不再寻衅边境为止。”
    奥托隨手將那颗头颅扔上了波利弗那辆装满陈麦的平板车。
    “波利弗,派我们的人分头去河间地的每一个酒馆。把七神修士的官方认证,以及这段誓言,传到每一个行商的耳朵里。”
    奥托转过身,不再理会任何人,迈著沉稳但隱忍著剧痛的步伐向外走去。
    在他身后,採石场的人群如潮水般敬畏地向两侧退开。
    人群中,几名嗅觉敏锐的商队信使和诸侯暗探对视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很快,几匹快马如惊弓之鸟般分头朝著海疆城、鸦树城和奔流城的方向绝尘而去。
    自此,那个专门斩首插桩、以神判为武器进行冷血对赌的“疯子”名號,开始在维斯特洛的版图上蔓延。
    河间地人开始称呼他为穿刺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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