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的高温像是一层由无数根湿热的羊毛编织而成的厚重毡毯,死死地捂在蓝叉河谷的头顶。
距离海疆城伯爵之子派屈克带走那份关於“流寇袭击”的法理卷宗,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渡口边的烂泥被日头烤得微微发白,南界那十一根涂满防腐焦油的松木桩上,布莱伍德骑兵的头颅已经彻底脱水。黑紫色的麵皮紧贴著骨头,渗出油亮的尸脂,吸引著数以万计的绿头苍蝇。
奥托·霍亨索伦站在尚未封顶的石塔基石上。他赤裸著上身,左肩那片被战马撞击出的青紫色淤血依然触目惊心。他像平时一样,匀速地挥动著铁锹,每一次发力都精准而稳定,仿佛在计算每一寸泥土的阻力。
“大人!”
一名背著长弓的年轻猎户——那是老约翰生前的副手,杰克——喘著粗气从密林里钻了出来。
“陆路彻底断了。”杰克抹了一把汗,眼神惊惧,“泰陀斯·布莱伍德撒出了至少五十个不打旗號的游哨。昨天有两个试图给咱们送粮食的散商,连人带骡车被烧成了焦炭。现在没人敢靠近这片河滩了。”
奥托將铁锹插进泥土。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愤怒,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在布拉佛斯的铁金库和次子团营帐里,他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战爭首先是成本核算。泰陀斯在界碑丟了十一颗人头,用不掛旗的游哨封锁商路,是他报復成本最低、风险最小的选择。他不打仗,他只想活生生饿死这片河滩上的两百八十四个人。
那是波利弗刚刚带回来的重担。
在经歷那场骑兵血战前,领地有一百五十人;战斗中阵亡九人——包括老约翰、大熊、麻子——剩下的一百四十一人。而就在刚才,波利弗带著从老榆树下挖出的四百枚银鹿,从公平市带回了十五名核心工匠,以及那整整一百二十八名如同附骨之疽般尾隨而来的难民。
“一百四十一,加上一百四十三……两百八十四。”
奥托看著那些在生石灰隔离营里颤抖的游魂,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冰冷的帐单。两百八十四张嘴,意味著领地每天要消耗將近四百磅的口粮。而仓库里的陈麦,连三天都撑不到了。
“波利弗,把所有的燕麦熬成稀糊。告诉他们,干活就有粥喝。”
奥托像在核销一笔坏帐,语气平稳得令人髮指。
“陆路已死,水路还在流。备马,我要去见雷蒙德。”
未时三刻,边界林务所。
雷蒙德·佛雷正光著膀子,烦躁地驱赶著屋里的蚊虫。当奥托推门进来时,雷蒙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霍亨索伦!我听说了,泰陀斯封了你的路!那是你和布莱伍德的恩怨,別指望我佛雷家会为了你那一成银子去跟鸦树城开战!”
“我没指望您拔剑,大人。”
奥托拉过一张木凳坐下。他没有威胁,也没有蛊惑,只是像个放贷人一样陈述事实。
“我只是来通知您,陆路已死,白银运不出去。这也就意味著,您每个月那一成的暗股分红,从本月起归零。”
“啪!”
雷蒙德手中的陶杯砸在桌上。这个贪婪的佛雷子弟眼睛瞬间红了。
“泰陀斯那个老杂碎!他封你的路,凭什么断我的財路?!”
“有路就有钱。”
奥托静静地看著他。
“我找了一艘掛著瓦尔平家私生子黑旗的平底船,走水路。我需要您开具一份『私家木材採买』的免检令,让它避开孪河城的巡河税官。您的白银一分不少,甚至还能拿到避税的那部分溢价。”
雷蒙德眯起眼睛,贪婪与怯懦在他那张长满雀斑的脸上激烈交战。
“走水路?我要是被祖父瓦德侯爵发现私放免检船,他会把我剥皮掛在双子塔上的!”
“如果您觉得老瓦德的怒火比这笔横財更可怕,您现在就可以拒绝我。”
奥托没有逼迫,只是把选择权交给了雷蒙德的贪慾。
雷蒙德咽了一口唾沫。他看著奥托那张毫无情绪的脸,脑海里闪过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在维斯特洛,没有比利益更能绑架一个佛雷的方法了。
“好!”
雷蒙德咬牙切齿地低吼,声音都在发抖。
“但船只能在夜里过防区!要是出了岔子,我一个字都不会承认,我会说那是你私下收买的水贼!”
搞定了这把摇摆不定的“官方掩护伞”,奥托隨即马不停蹄地赶往了下游芦苇盪。
那艘掛著黑色蟾蜍旗的走私船潜伏在阴影里。戴蒙·河文跳下船帮,皮靴踩在淤泥里发出粘稠的声音。
“爵士,泰陀斯掐断了你的喉咙。你现在找我,是想买口棺材吗?”
戴蒙凸出的眼睛里闪烁著试探。
“我把白银、百年硬木和皮毛,全部以低於公平市市价两成的价格卖给你。你赚这笔进销差价,但必须替我换回陈麦和生铁。”
奥托直接將一袋辉银矿原石扔在船板上。
“另外,雷蒙德·佛雷提供了免检令牌。你可以避开孪河城的重税,以及布莱伍德在岸上的游哨。”
戴蒙猛地抬起头。进价低两成,且免交大贵族扒皮抽筋的河道税。在这个乱世,这就是无本万利的买卖。
“私生子为了钱,连亲爹的坟都能挖。”
戴蒙一把將银矿扫进怀里。
“七天之內,粮会到。”
当奥托回到领地时,两百八十四人正像幽灵一样在生石灰的气味中徘徊。
奥托走入工匠营区,目光锁定了那个身形魁梧、鼻樑上有道刀疤的北境人——托伦。
“你叫托伦。”奥托陈述道。
“是,大人。”
托伦站起身。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透著冰冷。
“篡夺者战爭时,我们跟丟了临冬城的队伍,在三叉戟河当了几年见不得光的佣兵。如果您买我们只是为了挖石头,那这钱確实给多了。”
奥托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示意铁匠科尔捧出一套洗净了血跡的布莱伍德纯铁锁甲,扔进托伦怀里。
“在两百八十四个胃的压力下,全职脱產的士兵是昂贵的成本。我只养得起十六个全职战力。”
奥托的声音冷如冰铁。
“除去杰克带队的四名斥候,剩下的十二个,是领地的核心重步兵。番號——铁誓团。”
奥托看著托伦,將老兵的帐本彻底理清。
“教导队的大熊和麻子战死了,原队长鲍勃双腿残废,已经退出了阵列。剩下的老兵连同原队官铁铲虽然带著伤,但也带了煞气。你穿上这身甲,作为新的统领接手这十二个人。铁铲会给你当副手,把这个建制给我补齐、磨透。”
托伦震惊地抚摸著铁环。在维斯特洛,这是阶级跃升的重量,也是危险的空降任命。
“除了铁誓团和斥候,所有人必须去挖矿、修石塔!”
奥托在泥地上画出一个方阵横线。
“但是,我要你从青壮年中挑选二十五个人,组建民兵队。这二十五人绝不脱產。每周只准在周三和周六,让他们提前一个时辰下工训练。补偿是当晚的粥里加半勺粗盐和咸鱼碎。”
奥托看著托伦的眼睛。
“在次子团,战爭就是成本计算。我的战术只有一套——十秒节拍。”
“接敌时,前排盾牌顶死防御。读秒到十,集体发力推开敌人半步,后排长矛趁隙刺击。刺完立刻收回,恢復防御。这不需要个人勇武,我需要你们像水磨坊的巨大石碾一样旋转咬合,把碰上来的骨头全都碾碎。如果有人乱了节拍,就用鞭子抽;如果有人后退,就砍了他的脑袋。”
托伦抱著那件沉重的锁甲,露出了一个北境老兵特有的冷酷笑容。
“如您所愿,大人。我会让他们知道,什么是活著的磨盘。”
夜风终於带来了一丝微薄的凉意。奥托转过身,看向阴影里的斥候。
“杰克。带上那三个斥候,明天天一亮就扮成流浪佣兵撤出去。盯著泰陀斯的游哨换防,也盯著雷蒙德那几个巡河的杂碎。去吧。”
奥托深吸了一口充满生石灰和泥土气味的空气。
在这片烂泥地里,两百八十四个胃、三大贵族的算计、还有走私犯的贪婪,已经被他用最冷酷的帐本逻辑,强行缝合进了一台正在隆隆作响的战爭磨盘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