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叉河谷的午后,空气沉闷得像一块吸饱热水的破海绵,压在人的肺管上。
三辆破烂骡车停在营地外围。赶车的佛雷家杂役將物资推下车后,连水都没討一口,便像躲瘟疫般匆匆挥鞭离去。
奥托·霍亨索伦站在烈日下,看著地上的麻袋和铁木箱。
“整整三十只麻袋,足有三千磅燕麦,两袋盐,十五套旧皮甲,五挺重弩,还有这箱生铁。”
波利弗拿著炭笔在木板上逐一核对,眉头紧锁。
“大人,燕麦是陈年的,至少放了三个夏天,里面全是象甲。皮甲也生了霉。”
“没有什么是不能用的,看怎么用。”
奥托拔出匕首划开一个麻袋,看了一眼里面混杂虫尸的麦粒。
“发黑结块的挑出来餵公牛,剩下的用滚沸盐水淘洗三遍,再晒乾。皮甲让跛脚本用草木灰擦洗晾乾。至於生铁——”
他转头看向早已按捺不住的独眼铁匠。
“科尔,你的活来了。两百磅生铁,先打十把鹤嘴锄。剩下的,全部打成我画给你的四棱透甲锥。”
“明白,大人。”
科尔粗糙的大手抚摸著铁木箱,独眼里透著狂热。
傍晚时分,波利弗带去下游的猎户回来了。
在他们身后,跟著一条长长的、摇摇晃晃的人龙。那是三十五个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流民。他们中有失去土地的农奴,有逃荒匠人,也有在边境摩擦中成了孤儿的半大孩子。
波利弗走到奥托面前,灌了一大口水,声音沙哑。
“大人,带回来了。路上遇到热病,有三个人没挺过来,死在半道上。我让人就地埋了,没带进营地。”
“做得对。防疫比行军重要。”
奥托点头。
他提著那柄缺口长剑,缓步走到这群新来的流民面前。
三十五双疲惫、恐惧、麻木的眼睛看著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年轻领主。他们以为会听到一番诸如“领主会庇护你们”的安抚,或者一场威风凛凛的恐嚇。
但奥托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像评估木材一样扫过每个人的体格,然后用一种平淡到近乎枯燥的语气开口。
“我是这片土地的领主。你们是波利弗招来的垦荒者。”
奥托指了指身后那座已经完工、透著乾燥和阴凉的长屋,以及不远处正在熬燕麦糊的铁锅。
“我这里的规矩很简单。每天两顿饭,一顿乾的,一顿稀的。每三天有一块咸鱼。有遮雨的屋顶,有不会被强盗砍下脑袋的安全。”
他停顿一下,让食物香气在流民鼻腔里发酵。
“作为交换,你们必须遵守我的秩序。听哨音起床,听哨音干活。不许私斗,不许偷窃,便溺必须去下风口的石灰坑。服从的人,活下去。违背的人,滚回荒野里饿死。”
“这是一场交易。觉得不公平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废话,没有虚偽荣誉,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条件。
流民们面面相覷。
经歷了战爭和饥荒后,这种按劳分配的残酷契约,比任何诸神誓言都来得实在。
没有人离开。
“很好。”
奥托转身,对波利弗下令。
“第一步,洗。下风口烧了碱水,所有人剃光头髮,旧衣服全部扔进火堆。谁敢带著虱子和热病进我的长屋,我就剁了他的头。”
三天后,这三十五名新血被彻底打散,融入营地运转中。
奥托从中挑出二十名年轻、强壮,且眼神里没有完全失去凶性的汉子。加上原本五名猎户,这二十五个人被剥离了最繁重的农活,开始接受死役般的操演。
“从今天起,这二十五个人归我直辖。你们的番號是——铁誓团。”
奥托指定曾经当过兵、手臂上有刀疤的汉子“铁铲”担任队官。
训练在长夏烈日下展开,残酷而枯燥。
没有单挑,没有剑术比拼。奥托手里拿著一根削平的白蜡木棍,在泥地里画出横线,要求这二十五个人每天重复上千次队列练习。
“立正!平枪!推!”
二十五根装上四棱铁枪头的椆木桿齐刷刷刺出。
这些新兵穿著佛雷家送来的旧皮甲,在闷热天气里汗流如雨。奥托的木棍时不时敲在动作变形的士兵背上。
“方阵的意义在於没有空隙。你退一步,你身边的同伴就会被骑兵捅穿。”
奥托在队列后方走动,声音冷漠。
“不要看敌人的脸,看你面前的標线。十秒推一次,像呼吸一样本能。”
长夏酷暑是致命的。
第七天下午,方阵进行第五十次衝撞推进时,队列右翼一名瘦削年轻流民突然闷哼一声,手中长矛脱落,整个人直挺挺栽倒在地,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原本整齐的方阵出现一丝混乱。旁边两名流民本能停下,想去查看同伴情况。
“谁让你们停下的?!”
奥托的声音像一记惊雷。
他大步走过去,手中白蜡木棍毫不留情地抽在那两名停下动作的流民腿窝处,迫使他们重新站直。
“归队!端平你们的枪!”
奥托冷冷注视著他们。
“在战场上,你们弯腰的这半息,足够对面的轻骑兵踏穿阵线。”
那两名流民咬著牙,眼中带著惊惧,重新举起长矛。
奥托这才低头看向地上那个抽搐的年轻人。对方翻著白眼,牙关紧咬,已经失去意识。在这种高温下穿著皮甲高强度训练,这是被毒日头生生晒垮了。
“波利弗。”
“大人。”
“抬走,用井水擦身,灌盐水。如果活不下来,就埋在高地,离水源远点。”
奥托的语气听不出情绪波动。
“在名册上划掉他的名字。算作训练损耗。”
剩下二十四名士兵眼睁睁看著同伴被拖走。
他们终於明白,领主口中的“铁与血”不是比喻。
在这个方阵里,死亡只是一个差错,而方阵本身的运转,高於一切生命。
也就是从这一天起,这二十四个活下来的人,动作再也没有明显变形过。当骨哨声响起时,他们会像冰冷机器一样推进,一种没有温度却极坚固的军魂,在长夏泥地里生了根。
真正的变局,却在河谷深处悄然降临。
这天傍晚,两名被派去极上游探路的猎户,骑著满身泥水的马冲回营地。
“大人!”
一名猎户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正在核对工具损耗的奥托面前。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用麻布包裹的沉重石头,小心翼翼放在木桌上。
“我们在上游十里外的断头崖下面,发现了这个。河水冲刷了河岸,露出一整条黑灰色岩层。我们砸下一块。”
奥托放下炭笔,拿起那块不规则石头。
石头很沉,表面布满黑色条纹。当他將其翻转,就著火塘火光查看断面时,一层细腻、纯净的银白微光映入眼帘。
辉银矿。
波利弗凑近看了一眼,瞬间倒吸冷气,手中帐本险些掉在地上。
“诸神在上……大人,这是银子!成色极高的辉银矿!”
“我们发財了!只要挖出一车,我们就能把海疆城的粮食全买空!”
“闭嘴。”
奥托声音极低,却带著让人骨髓发冷的严厉。
他抬起头,灰蓝色眼睛死死盯著那两名猎户。
“除了你们两个,还有谁见过这块石头?有没有其他人在场?”
“绝对没有,大人。我们挖下来就立刻赶回来了。”
“很好。”
奥托將那块足以让任何领主陷入疯狂的辉银矿原石,隨手扔进旁边木箱,盖上盖子。
他没有半点狂喜。
相反,他的大脑正以极快速度评估这块石头將带来的灭顶之灾。
这不是一座已经探明的大矿,而是一处浅层富矿露头。前期品位可能极高,越往深处,水、木炭、塌方和人力成本都会吞掉利润。但即使如此,它依旧足以让大领主们伸手。
“波利弗。”
奥托转过身,目光冰冷。
“你觉得,一个只有不到五十个流民和二十四个长矛手的有產骑士,如果私自开採一处成色极高的银矿,下场是什么?”
波利弗愣住,狂热脑子瞬间被一盆冰水浇醒。
冷汗顺著他的鬢角流下。
“瓦德·佛雷会声称那片崖壁是他的祖传猎场,派骑兵把我们杀光。布莱伍德也会插手。杰森伯爵会以保护名义接管一切。而我们……大概会在某天夜里因为盗匪袭击而死。”
“算得很清楚。”
奥托看著营地外被长夏夜色笼罩的荒野。
在维斯特洛,没有实力守护的財富,就是悬在头顶的铡刀。私自开採只会招来毁灭。
他必须在第一缕提炼白银的黑烟升起之前,为这座矿井找好法理庇护,以及手握重权的分润者。
“把这两名猎户安置在我的隔间旁,不准他们和任何人交谈。”
奥托从墙上摘下修补过的锁甲,熟练套上。
“大人,您要去哪?”
“既然財富藏不住,那就主动把它变成投资。”
奥托將长剑掛在腰间,推开长屋厚重木门。
“备马。明天一早,波利弗,你跟我走。我们先去海疆城,找杰森伯爵谈谈封臣的忠诚。然后去边界,找雷蒙德少爷聊聊长久的生意。”
他翻身上马,那枚双头黑鹰铁戒指在月光下泛著幽暗光。
“既然他们都喜欢从別人身上榨油水,那我就亲手把这块肥肉切好,塞进他们嘴里。”
马蹄声在长夏黑夜中响起。
霍亨索伦领地的第一盘大棋,伴隨著这块银色石头的现世,正式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