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许护星站在大厅中央,等了一夜。
肖过盈进来把蛐蛐笼子放在桌上,给蛐蛐餵了一颗葡萄。蛐蛐用后腿踢了葡萄两脚,葡萄滚到笼子角落。蛐蛐扭头,不看。肖过盈又换了一颗小的,蛐蛐才勉强啃了两口。
李兴汉蹲在墙根底下数铜钱。
第一遍,三十七文。第二遍,三十七文。第三遍,三十四文。
他把铜钱在地上摊开,一枚一枚点过去,確实是三十四文。抬起屁股看了看刚才蹲的那块地砖,没有。摸了摸袖子,没有。掏了掏领口,还没有。
“怪了,明明数够了。”
收起三十四枚,不甘心,又数了一遍。三十七文。
李兴汉盯著手里的铜钱,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铜钱一股脑塞进兜里,嘟囔了一句:“三文钱的事,不跟它计较。”
兜兜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小声说:“二师兄,你刚才数的时候,有三文掉地上了,我帮你捡起来放回去了。”
李兴汉愣了一下。“那我第三遍怎么少了?”
兜兜缩回去了,不吭声。
李兴汉想了想,决定不想了。
许护星看著这些年轻人。他们在他面前活得很隨意,没人因为他的身份紧张,也没人表现出多余的敬意。他站在这里,跟一根柱子差不多。
圆圆从外面蹦蹦跳跳进来。
走到许护星面前站定,仰头看他。锁骨支棱著,手腕从袖口伸出来,细得看见青色血管在皮下跳,但她的肚子是鼓的——刚吃完一只鸡,还没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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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许护星两三息。
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鸡腿。最后一个了。”
许护星低头看她。一个瘦成这样的姑娘,把最后一个鸡腿给了素不相识的人。
他没接。
圆圆直接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
说完转身就走,每一步踩得稳稳噹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皮最好吃,別浪费。”
许护星打开油纸包。鸡腿凉了,皮软了,肉上沾著滷汁。他咬了一口。
肉很柴。滷汁太咸。
嚼了嚼,咽了,又咬第二口。
吃得很慢,很认真,一点肉都没有浪费。皮也吃了。圆圆说得对,皮最好吃。滷汁全渗在皮里,一咬就出汁,又咸又鲜。
肖过盈一直看著他吃。等他把骨头啃乾净了,忽然开口:“好吃吗?”
“好吃。”许护星把骨头用油纸包好,揣进袖子里。
肖过盈点点头,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低下头,打开蛐蛐笼子盖子,把手指伸进去。笼子里那只蛐蛐通体墨黑,触角粗壮,后腿肌肉鼓起来,时不时弹一下笼壁,“咔”一声。
蛐蛐没有咬他,顺著指头爬上手背,安安静静趴著,触角一摆一摆。
“它叫大象。”肖过盈说。
许护星看著那只蛐蛐。很小。趴在指甲盖上都嫌挤。
“为什么叫大象?”
肖过盈没直接回答。把蛐蛐举到眼前,跟它对视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捡到它的时候,它躺在石缝里。看模样快死了。”
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每句话都要在嘴里嚼碎了才肯说出来。
“我用甘草水洗的伤口,餵它吃米粒。养了一个月,活过来了。活过来之后越来越壮,越来越能打。它第一次贏的时候,我高兴坏了。”
肖过盈把蛐蛐放回笼子,合上盖。
“打遍天机阁无敌手。松长老说不能再在阁里打了,再打下去没对手,会退步。”
许护星说:“所以你带它去外面打?”
“嗯。山下青石镇有个叫时迁的,养了很多蛐蛐,每年秋天摆擂台,贏了赔十两银子。”肖过盈顿了一下,“我去了三次,输了三次。”
“三次都是大象上的?”
“都是。”
“都输了?”
“第一次输在一只青头大牙上,第二次输在一只紫金翅上,第三次输在一只花项短须上。大象能打,但它到了陌生地方就不踏实,老想往笼子外面跑。一分心,就输了。”
李兴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蹲在旁边插嘴:“第四次赌不赌?我给你开个盘,你贏了我赔你五两,你输了你赔我一两。”
肖过盈看了他一眼。“上次你也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上次我贏了,你没赔。”
“那个不算,那次我没带钱。”
“你什么时候带过钱?”
李兴汉摸了摸兜里的铜钱,没吭声。
许护星听著他们说话,嘴角动了一下。“还去吗?”
肖过盈看著他。那张老实木訥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点亮色。很短,不盯著看注意不到。
“去。明天就去。”
笼子里的大象弹了一下笼壁,“咔”一声,比之前的都响。
二
暖多多在厨房里煮汤。
汤已经煮好了。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咸了。
往锅里加了一碗水,搅了搅,又尝了一口。
淡了。
加了一小勺盐。尝了一口。
又咸了。
她端著勺子站在灶台前,盯著锅里翻滚的汤,一动不动。蒸汽往上冒,模糊了眉眼。她擦了一把脸,把勺子放下,双手撑在灶台边,嘆了口气。
煮了三年的汤。
头一年太淡,松长老喝了,说好喝。
第二年太浓,松长老喝了,还说好喝。
第三年她终於把味道调得差不多了,松长老喝了——还是那两个字。
好喝。
三年了。她不知道他到底觉得好不好喝,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喝。也许他只是端起来看一眼,放下,然后说好喝。
“多多。”
她转过头。松长老站在厨房门口,灰布袍子,双手交叠在身前。手里提著一个纸包,上面用红绳扎著,红绳系了一个蝴蝶结。左右两边一样大,绳头藏在里面。乾净利落。
“长老。”她放下碗,鞠了一躬。
松长老走进来,把纸包放在灶台上。
“给你的。”
暖多多看著那个纸包。比她的脸还大。红绳蝴蝶结系得精致,精致到不像松长老的手系出来的。
她不敢拆。
松长老站了一会儿,伸手替她解开了红绳。纸包摊开。里面是一件棉袄,粉红色的。上面绣著小花,白色花瓣,黄色花蕊,针脚细密,走线匀称。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又软又厚。
“上次那件小了。”松长老说。声音很平。“这件应该合身。”
暖多多伸出手,碰了碰袖子。棉花填得很实,按下去就弹回来。她把手伸进袖口,手指刚好露出来一截。
不长不短。
她把手缩回来,抱起棉袄。棉花里头有股味道——太阳。乾燥,温暖,闻一下就想打瞌睡。
她把棉袄贴著胸口抱紧了。
“谢谢长老。”声音很轻。
松长老站在原地,看著她的头顶。她的头髮梳成两条辫子,辫梢扎著白色绒球。绒球上沾了麵粉——她刚才在和面。
他抬起手。
手指伸出去,快碰到那团绒球的时候——停了。
一息。两息。三息。
收回来了。
“汤咸了。”他说。
暖多多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端起碗又尝了一口。
不咸。正好。
她抬头看松长老,松长老已经走到了门口。在门槛那里他脚步慢了一下,背影顿了顿,迈出去,走了。
暖多多抱著棉袄站在灶台前,看著那扇空了的门。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棉袄里。棉花里太阳的味道往鼻子里钻,痒痒的。她打了一个喷嚏。
她笑了。
三
肖过盈提著蛐蛐笼子走下天机阁的石阶。
石阶很长,比他平时走的路都长。他很少下山——阁里有吃有喝,有蛐蛐陪他,没什么事需要下山。
但今天他需要。时迁的擂台今天最后一天,错过就要等明年。
笼子里的大象安安静静趴著,触角一动不动。
走了一阵,他停下来打开笼子看了一眼。大象抬头,触角摆了摆。
“別急。”肖过盈说。
他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跟蛐蛐说话,他干了六年了,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阁里的师弟们觉得不对,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块会走路的木头差不多。
合上笼子,继续走。
走到山脚,太阳已经偏西。
青石镇的擂台摆在镇中心戏台子上。台面铺著一层红毡,红毡上画了一个圈。台下围了一圈人,老老少少,有的端碗,有的嗑瓜子。一个小孩骑在他爹脖子上,手里举著糖葫芦,口水滴在他爹头顶,他爹浑然不觉。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站在台上。
宝蓝绸缎褂子绣著牡丹花,金线勾边。腰间玉佩,手上翡翠扳指,头上银簪镶红宝石。整个人亮得晃眼。
他手里提著一个紫檀木蛐蛐罐,银边,黄杨木盖,上面雕著螳螂。他把罐子放在台上,拍了拍手。
“还有没有人?”
台下没人动。
“没有的话,今年擂主还是我。”笑得很大声,牙齿白得反光。
台下一个卖餛飩的老头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跟旁边剥花生的说:“又来了,一年一回,跟唱戏似的。”
剥花生的努努嘴:“你小声点。”
“怕什么,他听不见。”
“他听不见,他爹那十六个狗腿子听得见。”
卖餛飩的立刻闭了嘴,低头搅餛飩汤,搅得勺子哐哐响。
骑在爹脖子上的小孩咬了一口糖葫芦,含含糊糊问:“爹,那个亮晶晶的哥哥厉害吗?”
他爹把他往上顛了顛,没答。
旁边一个挑担子的汉子接了话:“厉害?他那罐子里的蛐蛐倒是厉害。他本人嘛——”
话没说完,担子另一头的婆娘拽了他袖子一把。
汉子咽了后半句,改口道:“厉害,厉害得很。”
一个穿短褐的年轻后生挤在人堆里,踮著脚看台上,嘴里跟同伴嘀咕:“去年周铁匠家那只青头大牙,记得不?”
同伴点头:“记得,打贏了他的紫金翅,乾乾脆脆三个回合。”
“然后呢?”
同伴不吭声了。
后生自己接上:“然后周铁匠揣著十两银子走到东街口,四个家丁堵上来,说他的蛐蛐咬伤了时少爷的蛐蛐,要赔医药费。”
“蛐蛐还有医药费?”
“二十两。贏了十两,倒赔十两。周铁匠不肯给,被摁在地上打了一顿。肋骨断了两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小孩的糖葫芦吃到第二颗了,口水又滴了他爹一头。
他爹这回感觉到了,伸手擦了擦,瞪了儿子一眼。
卖餛飩的老头把声音压得更低:“前年更邪乎。南街张寡妇的儿子,十三岁,拿一只野地里逮的土蛐蛐上去。小孩子不懂事,糊里糊涂就贏了。”
剥花生的手停了:“那后来?”
“十两银子倒是给了。小孩揣著银子蹦蹦跳跳回家,走到巷子口被人绊了一跤,银子撒一地。等他爬起来捡,铜钱都没剩一个。”
“人呢?”
“人没伤。就是第二天张寡妇的餛飩摊子被人掀了。城东的混混来的,说占了他们的地盘。张寡妇搬到城西去了,摊子再没支起来过。”
剥花生的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这还斗什么斗,摆个台子自己跟自己玩得了。”
卖餛飩的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他图什么?他图的就是站在台上喊那句还有没有人。底下一片哑巴,他就乐了。”
挑担子的汉子接了一句:“十年了。年年摆,年年贏。头两年还有人不信邪,后来都学乖了。上去也是白挨打,不上也省得遭罪。”
台上时迁又拍了一下手,笑容更大了。
“真没有了?”
台下鸦雀无声。
“我。”
肖过盈从人群里走出来。
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髮用布条扎著,脚上那双破布鞋格外显眼。手里竹编蛐蛐笼子,竹篾上一层包浆,油亮亮的,是手磨出来的。
台下有人认出他了。
“哎,这不是上回那个——”
“对对对,输了三回那个。”
肖过盈走上戏台子。那些话他听见了,但没往心里去。
时迁看著他,认出来了。
“你?”笑得更厉害,“上次输了,这次还来送银子?”
肖过盈没说话。把笼子放在台上,打开盖。
大象跳出来,落在红毡上。触角摆了两下,后腿蹬了蹬,站稳了。
时迁低头看了一眼,笑意更浓。“就这只?上次被我的大將军咬断腿的那只?你脑子——”
“开始吧。”肖过盈说。
时迁的话截断了。他愣了一下。上回这人还会点头哈腰说两句客气话,这回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打开紫檀木罐。
金蛐蛐跳出来。比大象大了一圈,通体金色,头大牙长,翅膀油亮。它在红毡上走了两步,昂著头。时迁用草棍拨了拨它触角,它张嘴露出两颗黑色大门牙,“吱吱”叫了两声。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好傢伙,比我拇指还粗。”
两只蛐蛐碰面了。
大象没动。站在那里,触角向前伸著。
金蛐蛐衝过来,张嘴就咬。大象侧身一让,金蛐蛐扑空,撞在红毡上翻了个跟头。
台下有人笑了。“哟,摔了。”
大象没有趁机攻击。退了一步,继续站著。
时迁皱眉。“咬它!”
草棍拨金蛐蛐的头,金蛐蛐又冲。这回大象没躲,迎上去,两只蛐蛐咬在了一起。
它们在红毡上翻滚,翅膀摩擦,声音极尖。台下全安静了,连骑在他爹脖子上的小孩都不吃糖葫芦了。
肖过盈蹲在那里,双手撑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嘴在动,声音很小。
“大象,上。”
金蛐蛐的牙咬住了大象的前腿。
肖过盈的手攥紧了。就是这条腿。上次断的就是这条。
大象没挣扎。它扭转身体,用后腿蹬金蛐蛐的肚子。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蹬在同一个位置。
金蛐蛐鬆了嘴,退了半步。
大象站在原地,触角直直指著金蛐蛐。前腿上有血渗出来,滴在红毡上,一滴,又一滴。
肖过盈看著那条腿,喉结动了一下。
时迁脸色变了。草棍猛拨金蛐蛐的头,一下接一下,拨得很急。金蛐蛐发了狂,衝过去,张嘴咬向大象的头。
大象迎上去。
“咔。”
两只蛐蛐的头撞在一起。金蛐蛐晃了一下,大象也晃了一下。金蛐蛐又咬过来。大象张嘴,咬住了金蛐蛐的牙。
两只蛐蛐的牙咬在一起,谁都不鬆口。
台下死寂。
肖过盈蹲在那里,嘴唇在抖。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吵过架,师弟偷他点心他都不吭声。但这一刻他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股自己都不认识的劲头。
“大象!咬!咬死它!”
他喊出来了。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那只小的叫大象?”
有人笑,笑了一半笑不下去了。他们看著那只黑色小蛐蛐——比对手小一圈,前腿在流血,身体在发抖。
但它的嘴没松。
时间过了多久没人数。也许十息,也许二十息。
金蛐蛐先鬆了。退到红毡边缘,触角耷拉下来,翅膀合拢。
大象站在原地,张嘴——“吱——”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很亮。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炸开来。一个人拍,两个人拍,骑在他爹脖子上的小孩把糖葫芦举起来挥,口水甩了他爹一脸。
“好!”
“贏了!那只小的贏了!”
时迁站在台上,脸白了。他看著那只黑色小蛐蛐,又看肖过盈。肖过盈蹲在地上,眼睛还盯著大象,嘴角翘得很高。他平时不怎么笑,这一笑,整张脸都年轻了好几岁。
“你的蛐蛐叫什么?”时迁问。声音干得像砂纸。
肖过盈把大象轻轻捏起来,放在手心。大象的触角蹭了蹭他的指尖。
“它叫大象。”
时迁盯著那只蛐蛐看了很久。斗了十年蛐蛐,头一次输。不是別人不敢贏——这个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不敢”。他看肖过盈的眼睛,里面没有挑衅,没有得意,甚至没有高兴。只有蛐蛐。
时迁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台上。银子在红毡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
“你的。”
肖过盈看了那锭银子一眼。十两。想了想,伸手捡起来,揣进怀里。
时迁愣了。之前那些贏了他的人——虽然从没有过——但如果有的话,一定不敢拿这银子。这人倒好,捡得理直气壮。
“你不怕我——”
“谢了。”肖过盈把大象放回笼子,合上盖,站起来,走了。
穿过人群。有人拍他肩膀,他没反应。有人竖大拇指,他点了点头,继续走。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笼子里的大象。大象趴在笼底,触角慢慢摆著,前腿上的血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回家。”肖过盈说。
走了几步,掏出那锭银子看了看。十两。够买二十斤上好黄豆,磨成粉拌上花生碎,能餵大象吃三年。
揣回去,脚步轻快了不少。
身后戏台上,时迁还站著。家丁从台下围过来,领头那个问:“少爷,要不要——”
“滚。”
家丁退了。
时迁蹲下来,看著红毡上那几滴血。黑色的,干了,混在红毡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紫檀木罐盖上,抱在怀里。罐子里的金蛐蛐缩在角落,一声不吭。
“废物。”
“回家。”肖过盈说。
走了几步,掏出那锭银子看了看。
十两。
够买二十斤上好黄豆,磨成粉拌上花生碎,能餵大象吃三年。
揣回去,脚步轻快了不少。
出了青石镇东门,官道两边是成片的麦地,麦子割完了,只剩短茬扎在泥里,黄昏的光把地面染成一片暗金色。
走到第二棵歪脖子柳树的时候,肖过盈停了。
前面站著四个人。
青布短褐,腰间別著木棍,领头那个右眼角有一道疤,从眉梢拉到颧骨,像被人用刀尖划过。
时迁家的。
他认得。
第二次来斗蛐蛐那回,就是这几个人在巷子口堵的他。
上次他没贏,所以他们只是推了他两把,把蛐蛐笼子踩了一脚就走了。
这次贏了。
刀疤脸把木棍从腰间抽出来,在掌心拍了两下。
“兄弟,时少爷说了,银子留下,人可以走。”
肖过盈把蛐蛐笼子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
“银子是贏的。”
“贏不贏的,时少爷说不算就不算。”
刀疤脸往前迈了一步,另外三个散开,两个绕到肖过盈身后,一个卡在左侧麦田边。
四面堵死了。
肖过盈低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大象。
大象趴在笼底,触角慢慢摆著,很安静。
他把笼子轻轻放在路边的石头上。
“那就不好意思了。”
刀疤脸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挥棍朝肖过盈头顶砸下来。
棍子落到一半的时候,肖过盈动了。
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尖朝上,像捏著一根看不见的针。
两根手指点在木棍侧面。
指尖碰到木棍的那一瞬,刀疤脸感觉手里像握了一条活蛇——棍身猛地震了一下,震得他虎口发麻,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弹开了。
木棍脱手飞出去,插在麦地里,嗡嗡颤动。
刀疤脸还没反应过来,肖过盈的手指已经戳到了他面前。
食指点在他右肩窝下方半寸的位置。
天机阁的人知道——肩胛骨和锁骨之间有一根极细的筋腱,控制著整条手臂的抬举。
指尖点进去的力道不大,像在宣纸上盖一个章,轻巧,精准。
刀疤脸的右臂“啪”地一声垂下来,整条胳膊像从肩膀上卸了下来,使不上一丝力气。
他张嘴想喊,肖过盈的左手已经从兜里掏出一枚铜钱,弹了出去。
铜钱打在他右膝盖外侧那个鼓起来的骨节上。
叮的一声。
刀疤脸的膝盖软了,整个人往右歪倒。
身后两个同时扑过来。
一个抡棍,一个徒手抓肩。
肖过盈没回头。
他侧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抡棍的那根棍子从后背擦过去,棍风掠著他的衣角。
右手在身后伸出去,食指和中指分开,同时点了两下。
第一下点在抡棍那人的手腕內侧,橈动脉旁边的一条细缝里。
手腕像被蜂蜇了一下,五指弹开,木棍掉在地上。
第二下点在抓肩那人的肘弯,尺骨和橈骨的交界处。
那条手臂弯了,弯到一半就停住了,肘关节锁死了,伸不开也收不回。
笼子里的大象动了。
大象从笼底猛地弹起来,整个身体绷直了,六条腿死死扒在竹篾上。
触角直直竖起来,指向东北方向。
两根触角的尖端在发抖。
抖得极快,极细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弦牵著在振。
后背上,那层墨黑色的甲壳底下,隱隱透出一线极淡的光。
银白色。
比萤火虫的稍暗,从甲壳的缝隙里渗出来,一闪一闪,频率极慢,像呼吸。
与此同时,左边那个衝过来了。
他是四个人里块头最大的,膀阔腰圆,跑起来地面都在颤。
肖过盈转过身来面对他。
没有架势,双手垂在身侧,站得松松垮垮,像在路边等人。
大块头一拳砸过来,拳面上青筋鼓起。
肖过盈歪了一下头。
拳头擦著他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的右手抬起来了。
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尖贴上了大块头的小臂內侧。
从手腕往上,两根手指沿著小臂的內侧面走了一条线。
走得很慢,像在读一行字。
指尖经过的地方,大块头感觉皮肤底下的筋肉在一根一根地断开——不是真断了,是每一根肌腱都被点了“哑穴”,失去了收缩的能力。
两根手指走到肘弯的时候,大块头的整条右臂已经软成了一条麵条。
掛在肩膀上,晃荡著,完全不听使唤。
大块头用左手又砸过来。
肖过盈没躲。
他伸出左手,手心朝上,接住了那只拳头。
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五根手指扣住了大块头的指缝。
然后他的拇指按在大块头掌心正中那个最深的纹路交叉处——劳宫穴。
大块头的身体僵了。
从掌心开始,一股酸麻沿著手臂蔓延上去,经过肩膀,窜进脊椎,顺著脊椎一路走到腰。
双腿软了。
整个人跪在地上,嘴张著,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四个人全倒了。
前后不到十息。
肖过盈拍了拍手指上的灰。
手稳,呼吸也很稳。
刀疤脸趴在地上,一条胳膊耷拉著,仰头看他。
肖过盈蹲下来,跟他平视。
“银子是贏的。”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路边石头旁,弯腰提起蛐蛐笼子,盪悠悠地走了。
银白色的光还在闪。
一明。
一灭。
一明。
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