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通往新平的官道上,一支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北行进。当中有数辆牛车,皆以云母饰窗牖。周围车马僕从,又何止数百?前方有骑兵执旌旗开道,左右有披甲武卒持戟拱卫,阵势摆开,端的是气派非凡。沿途百姓见了,纷纷驻足,私下里交头接耳,猜测这是哪家豪门的队伍。待看到那面猎猎招展的“安西將军”幡旗时,眾人便都瞭然。
“定是那位小刘將军,前去新平祭奠苻天王了!”
车队正中的那辆云母车里,刘义真裹著狐裘,外头又披了一领鹤氅,整个人缩在暖融融的毛锋里,却睁大了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对面的王修,等著他给自己解惑。
“主公是问,为何如今公卿出行,皆乘牛车而废马车?”
王修捋了捋頷下短须,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道出一段往事来:“两汉之时,公卿贵人出行,確是以马车为尊。那时乘坐牛车,非但不会被视为风雅,反倒要遭人讥讽,以为家境贫寒,甚或有损朝廷体面。后汉时,巨鹿太守谢夷吾便因春日出巡时乘了牛车,被冀州刺史一道本章检举上去,称其『仪序失中,有损国典』。就为这一桩事,谢夷吾便被贬了官,降为下邳令。”
他稍稍一顿,又道:“后来天下板荡,战乱连年。魏武崇尚务实节俭之风,曾明令:朝廷之议,吏有著新衣、乘好车者,谓之不清。於是公卿们便纷纷改乘牛车以示简朴。到了本朝,衣冠南渡,朝廷初立,万事草创,也便沿袭了这一旧制。”
节……节俭?
刘义真默默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上那方以蜀锦为表、四周垂坠著碧色琉璃珠的车顶,又看了看车厢四壁镶嵌的云母片饰,把到了嘴边的几句吐槽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此番从长安出发时便发现了,自己这堂堂安西將军出行,坐的竟是一头慢吞吞的老牛拉的车。百思不得其解之下,这才专程向同车的王修请教。王修的回答固然让他长了一番见识,但对於此事,他心底却另有一番计较。
“长史说魏武帝崇尚节约,此事兴许不假。”刘义真突然话锋一转:“可依我看来,那时候连年打仗,马匹怕不是都被征去充了战马,公卿们便是想坐马车,也无马可驾,不得已才换的牛车吧?”
王修端著暖茶的手微微一顿,还没来得及答话,刘义真又掰著手指头继续往下说:“至於本朝,就更不必提了。衣冠南渡,丟了北方的养马之地,江东又不產良马,这牛车的旧例自然是想改也改不了,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坐下去。”
他拍了拍身旁厚实绵软的坐垫,又有些焦躁地望了一眼车窗外缓慢挪动的冬日原野,眉头皱了起来:“可这牛车,说实在话,委实是太不方便了。牛固然比马有力气,耐力也胜过马匹,能拉动更大的车厢,走得也稳当。可这脚程——实在是太慢了些!像如今这般寻常赶路倒也罢了,若当真遇上了军情紧急,非得赶路不可,坐在这牛车上岂不是自寻死路?”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末了还摇著头补了一句:“要我说,与其坐这慢吞吞的牛车,倒还真不如弄两头毛驴来拴在前面拉车,好歹还能跑得快些。”
王修手悬在了半空。
这位长史大人显然没想到,自家主公竟能就马车与牛车的优劣,发表出这样一通闻所未闻却又自成一理的宏论。让公卿从马车换乘牛车,竟是为了节省马匹以供军用?初闻只觉荒诞不经,可细细琢磨下去,王修竟觉得刘义真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只是后半段那番关於毛驴的怪论,又让他不知该作何评价才好。
不过对於刘义真的担忧,王修还是放下了茶碗,温言安抚道:“如今有大军隨行护卫,主公哪里会遇到什么险情?”
那可不一定!
刘义真险些脱口而出。
他很想告诉王修,多年后有个姓朱的,带著五十万大军在京城附近晃悠都能被人掳了去,自己这点排场算得了什么?
但这种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他只能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总归还是换成马车更快些。”
他当即唤了在旁边跪著侍奉的刘乞:“去让人备一辆马车来,咱们换马车走。若继续坐这牛车慢悠悠地晃下去,不知要挨到猴年马月才能到新平。”
刘乞听了这话,竟如蒙大赦一般,飞快地应了一声,手脚並用地钻出了车厢。因为动作太快,险些还碰到了头。
刘义真望著那还在晃动的车帘,不由得纳罕道:“这刘乞,平日里做事也算沉稳,今日怎么毛毛躁躁的?”
王修眼皮微微一抬,用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语气淡淡回道:“大抵,是臣在这里,让他有些不太自在吧。”
“哈!长史这是说哪里的话?”刘义真摆了摆手,他自以为猜中了缘由,便笑道,“刘乞是南方人,早与我说过受不住这北方的严寒。方才在车里闷了这许久,多半是头昏脑涨,出去透透气便好了。”
王修端起茶碗,又轻轻呷了一口,不置可否。
刘义真又望了望车窗外那些跟著牛车一路步行的扈从,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其实隨军的还有不少南方士卒。他们没有牛车可坐,只能靠两条腿在外头跟著跑。咱们走快一些,换乘马车,他们也能少挨些冻。”
王修端著茶碗的手忽然停住了。片刻之后,他將茶碗缓缓搁到一旁的方桌上,深吸了一口气,端正衣冠,朝刘义真郑重地拱了拱手:“主公仁义,心系士卒。若能持此心不变,关中百姓必將感恩戴德。”
“哈!”
刘义真却浑不在意地笑著摆了摆手,像是听到了什么过誉之词:“长史可千万別说这话誆我。我之前半路到偏僻处解手的时候,可是亲耳听见外头有几个士卒躲在树后头骂我呢——骂我是个不懂事的竖子孩童,不好好在长安城里待著,偏偏要在这寒冬腊月里跑出来折腾他们。”
王修的脸色陡然一变,紧接著便是满面怒容。他沉声道:“主公此番往新平,分明是为了顾全大局,消弭军中隱患!他们怎敢如此放肆,在背后编排主公?”
“不碍事,不碍事。”刘义真倒是一副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將鹤氅往肩上拢了拢,语气轻鬆得仿佛在说旁人的閒话:“说来说去,也確实是因为我,他们才不得不从暖暖和和的营房里走出来,在这冰天雪地里挨冻赶路。他们有委屈,背地里骂我两句涮嘴玩也是人之常情。长史不必为此著恼。”
王修看著眼前这个裹在狐裘里、年方十二的少年,一时竟有些恍惚。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位小主公的行事章法了。说他稚气未脱,他偏能有那般鞭辟入里的见地;说他少年老成,他又能对旁人的辱骂这般浑不在意。这般心性,实在不像是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能有的……不过既然刘义真没有追究的意思,王修自然也不会再咬住不放。
刘乞的动作倒是快。不多时,马车便已备好。眾人换乘之后,速度果然快了许多。马蹄嘚嘚,车轮轔轔,官道两旁的枯树飞快地向后退去。从长安到新平,原本不算短的一段路,换乘马车之后竟是不到五日便已遥遥望见了新平地界的五將山轮廓。
先前已奉命提前抵达新平筹备祭祀的王镇恶,早早便带著麾下亲兵在营门外列队迎候。辕门两侧旌旗猎猎,士卒甲冑鲜明,阵仗摆得一丝不苟。
刘义真虽然已经在心中將这位传闻中的猛將翻来覆去地想像了许多遍,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车帘掀开,他真正见到王镇恶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愣住了——准確地说,是被嚇了一跳。
倒不是王镇恶生得多么凶神恶煞。恰恰相反。眼前这人,身形消瘦,肩背单薄,与身旁披甲的北府悍卒站在一起,显得几乎有些弱不禁风。他的身量甚至比王修也壮实不了多少,面容白净,頷下无须,乍一看去,不像是个纵横沙场、攻城灭国的虎將,倒更像是个终日伏案抄经的文弱书生。
刘义真愣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
“你……便是王镇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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颇读诸子兵书,论军国大事,骑乘非所长,关弓亦甚弱,而意略纵横,果决能断。——《宋书·王镇恶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