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雾夜会谈-1
时妙的杀意不加掩饰。
她盯著薛智消失在林间的背影,手中镰刀握了又握,最终还是转向崔霆,声音里压著怒火:“为什么不杀他?这个叛徒。”
崔霆没有立刻回答。他望著薛智消失的方向,目光沉静,像是在看一件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有契约。”他最终开口,“我们不能伤害他。”
时妙眉头拧得更紧:“那为什么他能背叛我们?”
“无限空间的契约,详细程度是受限的。”崔霆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眾所周知的事实,“我们当时提供的契约里,只规定了双方不能互相伤害,伤害类型有明確界定。背叛————很难定义。”
时妙咬紧牙关。她知道崔霆说得对,但这不意味著她能接受。
“那就这么放过他了?”
崔霆没有回答。
他当然不想放过薛智。那个年轻人怯懦外表下藏著的野心,他看得一清二楚。放任这样的人离开,日后很可能成为一个不可预知的麻烦。
但契约就是契约。
他和时妙是云沼公会的正式成员,薛智签订契约后属於临时成员,契约上明確规定双方不得互相伤害。能够伤害並杀死薛智的人,只有林夏,而林夏此刻的状態,別说杀人,连站立都需要人搀扶。
崔霆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他不想把“如何处理薛智”这个问题转移到林夏身上。这本就不是他需要承担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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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薛智本人,他大约是感知到了什么。
毕竟他也是意志主属性玩家,对危险和氛围变化有著相当的敏感性。被迫吞下那颗心臟、黄金擂台解除之后,他甚至没有多看林夏等人一眼,直接就消失在山林里。
背影仓皇,但脚步很稳。
黎明前的夜色黑得纯粹。
时妙和崔霆一左一右搀扶著林夏,穿过雾气瀰漫的山林,回到莎莎留守的地方。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踩碎落叶的声音,在寂静中反覆迴荡。
莎莎靠坐在那棵老树下,听见动静,微微侧过头。她看不见,但她能感知。
“回来了。”她说。不是问句。
“回来了。”崔霆应道。
他们將林夏安置在莎莎旁边的一处相对乾燥的地面。林夏闭著眼,呼吸很轻,像是已经睡著了。但崔霆知道他没睡,那种呼吸的频率,是清醒的人才会有的克制。
“轮流守夜。”崔霆低声说,“你先,我后半夜。”
时妙点点头,在几步外找了块石头坐下,镰刀横在膝上。
崔霆也找了个位置靠下,闭眼假寐。
雾气在林间缓慢流淌。
林夏確实没有睡著。
身体的疲惫已经累积到极限,伤势也在持续消耗他的精力。他应该睡过去,让身体自行修復。
但他的意识不肯停转。
思维活动消耗体力,人在疲惫时反而无法控制思考的进行。
他在整理信息。
关於这个副本的信息,关於段正崖的信息,关於那个光体的信息,关於刚才那场战斗中自己使用属性投射的信息————所有的碎片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拼接。
但是纷乱的信息之中,最先跳出来的,是一个词一高维存在。
什么是高维存在?
他曾经问过小续这个问题。小续的回答是:权限不足。
林夏对高维存在的所有认知,都来自被动接受信息后的自我总结和推测。
他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词,是在天使小镇副本结算时,开启灵魂宝珠之后。
当时,七道天赋之中,有一道让他印象格外深刻:
【高维窃火者之秘】:获得一份危险的“邀请函”与不完整的“窃取仪式”。凭此可尝试与无法名状的高维存在建立单向联繫,借取其力量的余暉。每一次窃取都是与疯狂和异化共舞,代价未知,收穫亦可能超越认知。
那段描述信息量很大,但真正让林夏记住的,是最后那句——“代价未知”。
在这个副本里,他已经被动接触过高维存在,至少两次。
第一次,是莎莎观察村庄时。那股顺著视线入侵意识的力量,那种被巨大舌头舔过灵魂的噁心感,那声“快逃”的警告,那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存在。
第二次,是段正崖心臟浮现之后。那股无意间擦过他精神世界的庞大阴影,那种让他几乎呕吐的压迫感,还有那朵在金色擂台中诡异绽放的血肉白莲————
两个“存在”,並不相同。
第一个,大概率存在於这个副本之中。它可能与主线任务有关,甚至可能就是玩家需要寻找的山翁本身。
第二个,林夏猜测,是基於段正崖的宝珠天赋而“出现”的。
这个猜测不是凭空生发,它源於林夏对灵魂宝珠本质的长期思考。
高维存在和灵魂宝珠有关联,这个判断,他至少有两条实据:
第一条,天使小镇结算时,灵魂宝珠里就出现过【高维窃火者之秘】。那是一条直指高维的道路。
第二条,他习得【洗礼】时,同时习得了一段祷言。祷言里提到了一个名字:琉特米拉。那种格式,那种语气,分明是在向某个存在祈祷。
可能还有第三条,他灵魂深处那枚暗金烙印,那个在他完成某些事情时降下礼讚的威严声音。强大、未知、不可名状。它同样满足这三个条件。同样,也与灵魂宝珠有关。
如果高维存在和宝珠天赋確实存在关联,那么可以做一个类比:
高维存在神玩家——信徒灵魂宝珠为玩家提供天赋,套用到这个模型当中,这条路径其实就是神赐福祂的信徒。
这个念头在林夏脑海里成形之后,他发现自己更睡不著了。
他排斥“神明”这个概念。
或者说,他排斥任何形式的“无功受禄”。
命运馈赠的礼物,会暗中標好价码。
连无限空间里同为人类的玩家都无法给予任何纯粹的慷慨与信任,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凭什么无端赐福远比它弱小的存在?
他再次內视那枚铭刻在灵魂之上的暗金烙印。
此刻再看,他已经不觉得这仅仅是一条超凡根基、登神长阶。
它恐怕是一枚印章。只要被盖下这个印记,就代表著他所属的派系。
这种受制於人,或者说受制於神的感觉,让他难以忍受。
林夏因为这团疑云,生出难以消解的阴鬱。阴鬱堆积,堵塞了他的睡眠。
当他睁开眼时,天光已经微微亮起。
还没到晨曦,但夜色已经退去最浓的那层黑。天际线边缘,有一线极淡的灰白正在缓慢蔓延。
他睁眼的动作仿佛有声音似的,同时惊动了莎莎和守夜的崔霆。
两人同时转向他。
无声的询问:怎么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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