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房里只剩下烛龙冷却系统的低频嗡鸣，中央大屏上，那颗恆星还在无声地燃烧。
此刻，周秉坤也来到了主控室，看著模擬的结果也久久不语。
这或许就是太阳对人类文明的宣判。
“进行第二次模擬。”周秉坤再次下达指令，声音沙哑，“任何细微的参数扰动都不要放过。”
第二次模擬开始，参数做微扰，所有变量逐一排查，然后重新叠代，推演再次启动。
第二次。结果一致，爆发时间有所提前。
第三次。结果一致，爆发时间有所延后。
……
第四次……第五次……
推演反覆启动，参数被一遍遍拆解、扰动、重组。每一次，结果都一样。
距离末日爆发只剩260年，误差十年以內。
方程坐在主控台前，看著屏幕上那颗日冕接近木星轨道的燃烧著的太阳。
小时候第一次在课本上看到太阳的介绍，那时候他觉得太阳是永恆的代名词。
永远在固定的轨道上运行，永远提供恰到好处的温暖和光亮。它每天早上升起来，晚上落下去，比什么都可靠。
现在突然发现，我们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这个结果。”房帅刻意维持著平稳，“需要上报吗？”
周秉坤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再次看了一眼屏幕相似的结果。
“上报！”周秉坤声音沙哑道，“这里所有模擬结果都需要整理成报告，我去上报。”
房帅点了点头，开始整理上报材料。
方程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转向窗外。
天快亮了。操作间在地下二层，但窗户是对著地面以上的一条採光走廊开的，可以看到外面一小片天空。
晨光正从地平线以下往上渗，明天照样来临，但人类或许再也回不去了。
人类刚刚握住了可控核聚变这把钥匙，刚刚觉得自己打开了无限能源的大门。几代人的努力，几十年的技术攻关，人类终於学会了自己造一颗小太阳。
然后他们转过头来，发现天上那颗真正的太阳，那个孕育人类一切的太阳，却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个太阳了。
宇宙似乎跟人类开了一个玩笑，它先塞给你一把钥匙，让你觉得自己打开了未来之门。
然后你低头一看，才发现手里那把钥匙，也同时拧开了末日的锁。
*
推演结果上报之后，日子忽然变安静了。
没有人来问方程关於模型的事，没有邮件，没有电话，没有评审会的质询，没有上级部门的核验请求。
那份报告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沉下去之后水面迅速恢復了平静。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之前，方程每天早上到办公室，打开电脑，继续氘氦3聚变的研究，好像那个恆星模型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模擬练习。
这种安静让方程觉得异常的烦闷。
他更希望有人来找他，哪怕是来质疑的，或是嗤之以鼻，哪怕是来告诉他模型有问题、参数是错的、结论不可靠，隨便什么回应都比这种沉寂要好。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模型已经在更高层级中引起了激烈的爭论。
支持者认为，这个模型在所有已构建的恆星演化模型中，与现有观测数据的契合度是最高的。这种精度的模型，无论是通过什么方法构建的，不应该被搁置。
反对者的理由同样充分：当前数据量太少，只是符合当前的数据並不能证明模型就是正確的，无法排除巧合性擬合的可能。
他们自己的模型推演结果显示，太阳距离任何形式的异常爆发至少还有一千年，方程的结论太过极端。
爭论的双方都缺一个决定性的证据。
推导、反演、交叉验证，这些东西都是在间接论证，在现有数据的圈子里打转。
他们需要一组新的、更接近太阳的数据，一组能从另一个角度直接穿透太阳內部的数据，也就是利用全新探测技术进行的第六次太阳科考监测结果。
第六次太阳科考飞船是人类迄今发射过的距离太阳最近的探测器，它能听到足够清晰的太阳“声音”，中微子通量、日震波频谱、磁流体的低频振动……
它甚至会去往太阳的两极进行监测，这人人类从未踏足的方向。
所有人都在等。
方程也在等。
几个月后，科考飞船的数据传回来了。
方程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氘氦三的实验数据，走廊里有脚步声，门被推开了，房帅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数据盘。
“这是第六次太阳科考飞船传回的资料，老周通知我们都去项目室。”
他和房帅一路走到项目室，周秉坤与刘向群已经在了，另两个研究员也在。
“还需要上烛龙吗？”磁流体方向的研究员询问。
“先看下数据，与我们之前的模型预测的数据进行对比。”刘向群道。
房帅將数据盘接入计算机，终端大屏中显示各种量的原始检测数据曲线。接下来，在另一台终端上调出此前模型的预测曲线。
中微子通量，实测值曲线与预测值曲线之间的偏差，千分之零点七。
对流层底部剪切波振幅，偏差，千分之零点二。
……
新的模型中预测的几种激变的数据，也与观测值一致。
一切的一切都在证实，模型被验证了。
模型被验证了，意味著那些太阳的演化不再是推测，不再是可以討论和商榷的学术观点，它们变成了事实。
太阳核心聚变正在加速，超额热量正在辐射层叠层推进，两百六十年后，光球层將被从內部撕裂。
这些不再是“可能”了。
机房里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一座深海。
“那二百六十年是不是就是不可避免的了？”房帅的声音有些发乾，显得难以相信。
项目室中的所有人此前可能都有所侥倖，毕竟凭直觉推导出的模型，並不一定是可靠的，然而，现实摆在他们面前，此刻除了震惊就是只剩下绝望了。
人类只有260年了，最后的60年太阳活动的增强幅度会远超预期，也就是说，真正留给人类真正的时间，只有200年了。
方程盯著大屏上那两列几乎重叠的曲线，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压著。
一切都与自己的梦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那，那个梦怎么会出现的？一切都像是梦幻一样。
无论怎样，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来自太阳的倒计时，已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