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方程回过神来,望向周秉坤,“我想建立一个新的恆星演化模型,引入隧穿变量,重新模擬新的恆星结构与能量流动路径,用以推演……”
周秉坤接过话:“你想推演太阳核心的热量什么时候会衝破光球层喷发出来?想知道最终结果会怎样?”
方程点头。
“是,若是结局是註定的,我们也需要知道结局是什么。”
周秉坤扶著椅子的扶手,慢慢坐下去,微微抬头看了下方程,每次听到方程叫自己老师,都是那么的难以拒绝。
“很多人都这样做了。”他的声音依旧疲惫,“推演的结果从几十年到几千年,甚至有说万年的,什么样的都有。
我们对太阳的了解其实是很少的,以往我们的模型只能大致预测太阳的活动规律,根本无法触及太阳的根本。
太阳內部不是简单的依靠光热驱使其內部流动浓汤,它比我们想像的要复杂千万倍。
其內部的等离子体流本身携带极强的磁场,这些磁场也会扰动周边的等离子体流,整个太阳相当於磁场与能量的混沌汤。
这些等离子体流相互交织,相互影响,形成了一个无比庞杂的混沌体,加之恆星自转的影响,比三体问题复杂万倍。
尤其是恆星的辐射层,表面看最简单,其实是最复杂的。磁流体相互缠绕,在高温高压下,所有的对流被压到极限,形成无数扭结在一起的密实线团,像一个无限庞杂的迷宫。
而太阳內部的量子隧穿改变后,对於辐射层的结构改变更是复杂,我们一切理论都在这里失效了。
我们的数据还是太少了,当前条件下,任何模型可能都推不出可靠的结论。
各种模型推演的结果都出现了前后矛盾,或与观测数据不兼容的问题。
现在,你还想去研究新的恆星模型吗?”
或许导师的话是正確的,或许应该等待更多的观测数据,但方程也有自己的坚持。
最大的坚持理由是,他梦中的那种用超越视觉的方式感知的恆星所有结构与能量流动方式,以及那股从內核涌出的热量墙,如何一步步推向太阳的外壳。
他更想去求证,那个梦到底是什么?
与现实是否真的有关係?
“我暂时只有一个初步模型的设想,但任何值得尝试的都应该试一试,这也是您告诉我的。
若是成功,我们便能更进一步了解太阳,也能知道我们的命运,若是失败,对我们的损失也不会很大。”
周秉坤轻嘆口气:“虽然我不明白你坚持的理由,但你的那股倔劲我是体会过的。
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既然有了模型的设想,任何值得尝试的都可以试一试。
你需要些什么吗?我安排几个人去帮下你。”
方程也暗自鬆了一口气,或许老师才是那种真正不放弃任何可能的人。
“谢谢……老师……我想申请研究所的那台超级量子计算机『烛龙』。”方程也提出要求。
“嗯……”周秉坤考虑了会,“『烛龙』的排期非常紧张,直接去申请,至少要排到三个月以后。若是有详细的方案,我可以为你协调下。”
“谢谢……老师。”
“还是叫我老周吧,你回去好好准备!”
方程离开办公室后,周秉坤看著空荡荡的走廊,轻声自语:
“新的恆星模型全球有数百个研究所在研究,至今没有人成功,老师是真的希望你能成啊!
但……唉,算了,希望我们都能少一些绝望吧!”
*
第二天上午,方程到项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靠窗的位置站著一个中年人,四十出头,身形挺拔,正在翻一份纸质材料。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走过来把一份名单递到方程手里。
“方程,你好,我是刘向群,老周让我来协助你。”他侧过身,指向靠里的工位,“房帅,你认识的。”
又转向另外两人,“这位是磁流体力学方向的,这位主攻日震学,希望可以帮到你。”
方程接过名单,两个副研究员都是三十出头的样子,神態谦和,各自冲方程点了点头。
方程听过刘向群的名字,在聚变等离子体模擬中有过重的贡献,而且横跨好几个学科方向,没想到老师尽然把他也调过来了。
“麻烦了。”方程说。
“客气了。”刘向群將会议室交个方程,“你来说下你的模型方向。”
这里的模型是世界模型,也叫世界引擎,是当前最主流的ai架构。
这种ai架构与几年前流行的大语言模型不一样,大语言模型基於海量文本训练,做的是模式匹配和內容生成,没有因果推理能力,更谈不上决策。
世界模型不一样。
它直接对物理规律的数学表达进行符號演算,在內部构建一个与真实世界共享同一套底层逻辑的“镜像”。给它初始条件与边界条件,它能推导演化路径与约束下的最优解,因果推理和决策能力是它的底层能力。
方程坐到主终端前,插入自己作为做好的概念模型。
“先说下常规的方案,先搭建恆星模型的静態底座,然后逐层引入变量,通过各种复杂算法计算出一个稳態的收敛模型。”
刘向群道:“但我们缺乏足够的数据支撑,几乎很难得到收敛模型。
即便得到了,它的缺点与混沌模型一样,初始条件的细微偏差会被逐级放大,最后得到的结果完全不一样。”
方程点头,打开自己的模型概念图。
“是的,我们当前的观测数据还无法衡量量子隧穿对太阳內部影响的精確数据。
所以,建立新的恆星模型,很大的程度是需要对一些条件进行假定的。
如其假定各种磁流体能量强度、耦合关係和边界条件,不如直接假定当前太阳的內部结构发生了那些变化,它的內部能量流动发生了那些改变,反推其他的节点参数。”
刘向群看著方程的模型概念图,图上的节点分布有疏密,有层次,辐射层和对流层之间的过渡带有一排整齐的节点链。这不像是一个粗略的草图,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这些节点的参数怎么定。
“这个方式虽然最简单。”刘向群措辞很克制,“但也最依赖初期假定的太阳的內部结构与能量流动方式。
以此推测的那几百个节点的参数条件,只要设定有一丝与真实情况偏差,整个模型就收敛不了。
除非有人看到过太阳內部的全部结构,否则这种方法成功的概率就相当於连续几万次都能买中彩票。”
方程有些错愕,这种形容……还真贴切。
但这也是自己没法解释的地方。
“刘博士,你说的我认可。”方程说,“传统方案如果数据足够,那条路或许能走通。
但我们也可以尝试其他的路,儘管我的方式有些臆想,很多依靠的都是直觉,但直觉或许也能取得意想不到的结果,任何值得尝试的都应该试一试。”
刘向群没有直接反驳,他站在主屏幕前,把那幅模型概念图又看了一遍。
“科学研究里適当的猜测是必要的。大部分理论最初都是源於猜测,然后再用数据去证实或证偽。
但猜测和盲猜不一样,我们平时说的猜测,是建立在已有理论基础上的外推,而你的方式……我也说不好。
如果事先知道你是这个方案,我可能会犹豫要不要过来。
但是……凭我们的直觉,你的模型给我的感觉又十分的和谐,似乎太阳的內部结构被就是这样,模型內部有一直自洽的美感。
我也不清楚是否应该支持你了。”
顿了一会,刘向群道,
“或许……我也应该相信一次自己的直觉。”
方程表示感谢,不过即便是刘向群不支持,方程也会自己去研究,只不过耗费更长的时间。
项目开始了,方程直接將脑海中的恆星结构展现出来,刘向群等人根据结构反推所有节点的参数与约束条件。
在根据这些节点参数与约束条件,推演恆星发展模型,並与现有的观测数据进行比较。
只不过让刘向群万万没想到的是,以常理而言不可能的方案,一番凭藉“直觉”的设定,在第五天晚上,初版模型就跑通了。
推演的结果与实际监测的太阳数据整体偏差不到0.4%,整个模型达到了收敛状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