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程愣在原地。
物理学被篡改?这怎么可能,若是出现当前物理学未能解释的现象,也不能说物理学被篡改啊。
方程突然忽然觉得有些冷意,似乎闪过某过念头,但仔细回想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只不过现在的方程还没想到,这个忽略的念头到底有多恐惧。
“目前科学界对这件事有什么解释吗?”方程问。
周秉坤沉默了片刻。
“没有,只有一些猜测。”他顿了顿,“很多人认为,地球可能进入了某种未知的空间区域,而这片区域里的量子隧穿概率发生了我们无法理解的漂移。”
“其他物理量呢?”方程追问道,“难道只有隧穿概率改变了?若是规则的改变,不应该只针对一个物理量,或者只是我们当前的测量精度不够?”
“至今全球所有的精密实验室都在做同一件事,把每一个基础物理量翻来覆去地验证测试。
结果……没有任何其他的物理量发生变化。就像加法的法则没有变,1+1还是等於2;可是偏偏1+2,却等於2.5了。”
周秉坤苦笑了一下:“物理学在这里,给人类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方程沉默了。
若是物理规则真的发生了改变,那最多意味著人类此前的理论认知出了偏差,需要新的理论规范。
但眼前这种“法则不变、唯独某个结果变了”的离奇情形,才是最让人难以接受的。
现在的方程或许还在执著於是物理理论不完善,任需要修正。
*
方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回到宿舍时,窗外已彻底黑透。他没有开灯,径直倒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意识下沉的过程很慢。
慢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一层一层地脱离现实,先是身体变得很轻,然后听觉被剥离,最后连思绪也变得稀薄起来。
方程陷入了一种难以言明的状態,恍惚间,又似乎有了某种感应,思维顺著那种感应飘荡著。
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瞬。他感觉自己似乎飘浮在一片纯粹的黑暗中,没有上下,没有方向,也没有远近。
突然,黑暗被点燃了。
方程猛地“睁开眼”,如果那还能叫睁眼的话。
上下左右,全是火。
这不是自己认知的那种火,像是是纯粹的光和热,无处不在,像海水一样包围著他,却又感觉不到任何灼痛。
他的意识仿佛变得无边无际,似乎能够延伸到火海的任何一个角落。
於是,他开始认真的“观察”这片火海,他能感知到远处火海核心的剧烈反应,也能感知周边上升与下沉的火流形成的巨大涡旋。
隨著观察的深入,突然,他意识到这里是哪了。
太阳……只有太阳內部的结构才与符合这片火海的所有特徵。
这样体验是自己从未有过的,他控制著自己的意识向外扩展,来到了太阳表面之外。
从这个距离看,太阳安静得像一幅画,柔和的光芒铺满了整个视野。
方程盯著铺满整个视野太阳,慢慢的,他感觉自己看到的似乎也不是眼前的太阳,而是看到某段时间太阳的全部景象。
就像是从某刻开始,到未来的某一刻,太阳所有的全部的演化过程,同时呈现在他眼前。
不是像电影那样一帧一帧地播放,而是同时,所有的时间叠在一起,如同科幻小说中描述的高维生物眼中的世界,任何语言都很难描述那种感觉。
不仅如此,方程似乎也可以透过任何阻挡,看到太阳的所有结构镜像,以及它的每一层变化。
从太阳核心层中的点燃的聚变反应,到辐射层光子需要几十万年才能穿过的致密得令人窒息的区域,再到对流层中等离子体如同翻滚的浓汤,以及光球层中黑子、耀斑、针状体……
所有这些结构,他同时看见,同时理解。
但他始终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压向那个聚变发生的核心处,试图从那些质子碰撞、氦核生成的链条中,找出那个让他不安的源头。
直到他近距离的看到一次超级日珥爆发,才猛然想起自己忽略了什么。
人类的可控核聚变,量子隧穿的概率发生了变化。
那太阳呢?
太阳是典型的靠量子隧穿点燃的恆星。
按聚变物理条件,太阳中心的高温高压並不足以点燃聚变反应,然而太阳质量太大了,即便量子隧穿的概率很低,也必然会发生。於是,太阳被点燃了。
而现在,方程看清楚了。
太阳核心层的聚变反应,受隧穿效应改变的影响,也增强了。
隧穿效应改变的那一点点量,对太阳的燃烧来说,不是增强了一点点,而是增强了数百倍。
按这种剧烈的燃烧速度,原本还可以燃烧五十亿年的太阳,还能燃烧多久?
几千万年!
还是几百万年!
方程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平日里,太阳打一个“耀斑喷嚏”,地球文明都会手忙脚乱。
而如今,核心反应增强了数百倍,这对人类文明意味著什么?
方程继续“看”下去,想看看会发生什么。
太阳核心层增强的聚变,超额產生的光与热,从核心涌出,像洪水一样涌入辐射层,它们层叠、累积、加压,形成一堵墙。
那堵由超额光热组成的洪水之墙,正在以远比太阳標准模型快的多的速度向外推进,穿过辐射层,抵达对流层。
对流层的等离子体浓汤,翻滚的速度急剧增加。涡旋的尺度急剧扩大,上升流和下沉流之间的温差急剧拉大。
整个对流层像一锅沸腾的水,被来自底部的致命热量不断加热。巨大的等离子浓汤从底部涌出,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然后,它们即將衝破光球层……
后面的,方程看不到了。
但那种场景带来的恐惧,已经超出了任何语言的描述能力。
这不是地狱,连地狱也无法形容它的万分之一。
方程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胸腔剧烈起伏,喉咙乾涩发紧,像是刚从窒息里挣脱出来。
冷汗顺著额角往下淌,后背早已湿透,t恤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沉重的滯涩感。
他就那么僵坐在床边,死死攥著床单,等著狂跳的心臟一点点平復。
这个梦太真实了。
常的梦在醒来后便会模糊破碎,细节被快速遗忘。但这一次,每一幕、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触手可及,仿佛不是虚幻的想像,而是他真的亲身经歷过一遍。
像是灵魂被硬生生拽进去,亲眼目睹,亲身感受。
方程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需要数据,各种太阳科考数据,日震学观测、红外与紫外观测、中微子监测数据……
他需要用数据来验证,梦中的场景是否可能成为现实。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他:这就是真实的。
他想起房帅的那句话,“整个无限能源时代,来得太快太顺了,顺得不像真的。”
他想起了各国政府一反常態,在无限能源时代,各国却在技术上合作,反而在资源上进一步爭夺,这太不符合常理。
他想起了各大航天强国联合,连续六次向太阳派遣科考飞船。
这些,足以说明问题了。
那个残酷的真相恐怕已经不可避免了。
量子隧穿的改变,不止影响地球……
太阳核心的聚变反应,正在失控加速。
那颗高悬天际、哺育了人类文明亿万年的恆星,正在变成一枚倒计时的定时炸弹。
方程忽然想笑。
那是荒诞到极点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的苦笑。
人类刚刚学会了点火,就发现自己正坐在火药桶上。关键是,火药桶的引线已经点燃。
引线燃烬,或许就是人类文明终结之时!
他重新躺下,却再也睡不著了。
黑暗中,方程盯著天花板,脑中反覆回放著梦里那堵由光热组成的洪水之墙。
它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外推进,一公里又一公里,向著对流层,向著光球层,向著整个太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