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纸铺后门出来的,不是进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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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纸铺后门出来的,不是进去的人

    天没亮。
    殿內黑著。
    豆灯换了芯,火苗稳的,搁在案角一动不动。
    暗格的盖板翘了一线缝。
    里头的帛条绢帛叠得快溢出来,虎符在最底下撑著,拱得板面合不拢。
    刘禪看了一眼那道缝。没按。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比昨天慢了半拍。
    每句话之间的停顿长了。
    “陛下。四件事。”
    刘禪拇指叩了一下凹痕。
    “第一件。张嶷。”
    殿內安静了一息。
    “昨日清晨从越嶲出发。走的是西面山道。不走大路。绕开了银坑洞方向的巡哨。”
    绕开巡哨。
    孟获放了话,蜀军退三十里。
    张嶷没从正面走。
    “斥候跟了第一段。山道很窄,一次只过一个人。张嶷走在最前面,腰上掛著酒壶,后面没有人。”
    没人。真的是一个人。
    “走了多远?”
    “到昨日傍晚,约四十里。在一条溪边扎了营。没搭帐。靠著石头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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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著石头坐了一夜。
    没甲。没兵刃。腰上一壶酒。
    南中的夜里虫声密得像下雨。
    “今天呢?”
    “天亮后继续走。斥候跟到第二段就撤了——再往前是银坑洞外围三十里的线。”
    三十里。孟获划的线。
    “撤了之后斥候还看见什么了吗?”
    暗哨停了两息。
    “看见张嶷在过线之前,停了一下。把酒壶从左腰挪到了右腰。”
    从左挪到右。
    刘禪的手指在案面上无声划了一道。没说话。
    “丞相竹管来了。”
    一截竹管从帷幔缝隙递出来。
    刘禪拔开塞子。帛条展开。诸葛亮的字。一行。
    “张嶷已过界。此后无哨可跟。唯候洞中回音。”
    帛条翻过来。
    背面画了一只手。五指张著。手掌下面一个字。
    等。
    刘禪把帛条折好。塞进暗格。盖板翘著合不上,他没管。
    张嶷过了三十里线。
    从这一步起,没有斥候,没有暗哨,没有帷幔后面的消息。
    一个人走进去。
    走不走得出来,看孟获的意思。
    “第二件。火头兵。”
    暗哨的节奏换了。
    “昨天凌晨寅时三刻,火头兵去了吕狗子帐门口,蹲下划了一道痕。从北往南。”
    “今天呢?”
    “今天没出帐。”
    “一整天?”
    “卯时到现在。没出过帐帘。”
    暗哨停了一拍。
    “但吕狗子出来了。”
    刘禪的手指从案面上抬了起来。
    “午后。吕狗子从自己帐里出来,走到粥棚排队。排在第三个。前面两个人不认识——都是丞相大营的正编輜重兵。”
    打粥。正常。
    “端了一碗粥。没在粥棚吃。端著碗往回走。”
    暗哨的语速慢了。
    “路过火头兵的帐门口——进去了。”
    “端著粥进去的。在里面待了约半炷香。出来的时候手上没碗了。”
    碗留在火头兵帐里。
    “出来之后回自己帐。李恢的人看了吕狗子的手——乾的。没沾粥。”
    他端了一碗粥进去。出来手是乾的。
    碗留下了。
    粥留下了?还是碗底留下了別的东西?
    “告诉李恢。不动。等火头兵出帐的时候看他手上有没有碗。如果有——碗洗过没洗过。碗底有没有残留。”
    “诺。”
    “第三件。纸铺。”
    暗哨换了节奏。声音沉了下来。
    “费禕的人昨天买了纸。看了后门。今天——”
    停了两息。
    “碗来了。”
    刘禪拇指从凹痕里抬了起来。
    “今天午后,任遇又去了铜雀巷口餛飩摊。坐角落。要了一碗餛飩。”
    第四次。
    “碗吃完。推到桌子中间。等了约一炷香。”
    暗哨的声音压低了。
    “来了。同一个人。短褐。草履。腰上裁纸刀。坐到对面。”
    碗推。碗换。跟前两次一模一样。
    “这一次——费禕的人没跟任遇。盯的是对面那个人。”
    “那个人起身的时候左手从碗底过了一下。然后出了餛飩摊。往东走。穿铜雀巷。拐进城东布市后面的窄巷。走进纸铺。”
    跟上次路线一样。
    “这一次费禕加调的人守在后面。柳巷口。”
    刘禪的手指搁在案面上,没有动。
    暗哨把后面的话念得极慢。
    “那个人进了纸铺前门。约小半炷香。柳巷口那个人看见了——纸铺后门开了。”
    后门。
    “出来的不是那个人。”
    殿內安静了。
    “出来的是一个女的。四十上下。布巾裹头。背上背著一个竹篓。竹篓里装著纸。”
    女的。
    “她从后门出来,走进柳巷,往南。费禕加调的人跟著。”
    “走了多远?”
    “穿过柳巷。拐进城东米市。在米市里绕了两圈。第二圈的时候——”
    暗哨停了三息。
    “进了一家粮铺。”
    粮铺。
    “在粮铺里待了约一炷香。出来的时候竹篓空了。纸留在粮铺里了。”
    纸留在粮铺里。
    “粮铺叫什么?”
    “永昌號。”
    刘禪的手指在案面上无声划了一道。
    永昌號。城东米市。
    两次转手。三个地方。
    一条线,折了两个弯。
    “费禕怎么写的?”
    窄帛从帷幔缝隙递出来。两行字。
    第一行:前门进去的人还没出来。可能留在铺子里,也可能改天从后门走。臣的人继续守著两头。
    第二行:永昌號粮铺。臣查了。开了六年。掌柜姓吴。犍为人。
    犍为。
    刘禪盯著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任遇,犍为调来的。
    火头兵,犍为征来的。
    吕狗子,犍为僰道乡人。
    官仓后巷熬药的老妇人,口音像犍为的。
    粮铺掌柜也是犍为的。
    五个了。
    根在犍为。
    刘禪从袖口抽出帛条,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永昌號不动。盯。看什么人来买粮。粮铺生意淡不淡。一天多少客人。进去多久出来。
    第二行:那个背竹篓的女人。她是纸铺的人还是粮铺的人。下次碗来的时候看她还出不出现。
    第三行:犍为。五个犍为人。不是巧合。这条根往南拔。
    折好,塞进帷幔缝隙。
    “给费禕。”
    帷幔接走了。
    “第四件。皂衣。”
    暗哨的声音又沉了半分。
    “董允查了。周青四年里签批的所有领用条目,逐条核过了。”
    刘禪等著。
    “四年。一共签了三百四十七条领用单。”
    “名字对不上人的有几条?”
    暗哨停了三息。
    “三条。”
    “第一条——王阿六。建兴二年三月。领皂衣一件。查无此人。昨天已报过。”
    “第二条——”
    暗哨的声音慢了整整一拍。
    “陈小七。建兴二年六月。领铜秤一桿。查无此人。”
    铜秤。官仓称粮用的。
    “第三条——刘蛮子。建兴三年正月。领木牌三面。查无此人。”
    木牌。出入仓库的通行牌。
    三个假名字。
    皂衣穿上身,进出不被拦。
    铜秤揣手里,仓外私自称量做假帐。
    木牌掛腰上,不该进去的人走进去了。
    三件东西。三把钥匙。
    全是周青签批的。
    “周青今天上值了吗?”
    “上了。神色如常。午后还跟同僚喝了碗茶。”
    刘禪的手指搁在扶手上。拇指卡进凹痕。
    周青在官仓干了四年。签了三百四十七条领用单。其中三条假名字。
    三条都落在建兴二年到建兴三年之间。
    一年半。有人用三个不存在的名字从官仓领走了三把钥匙。
    四年了没出过事。
    “告诉董允。不动周青。”
    帷幔在听。
    “查一样。这三条领用单的签批日期——建兴二年三月、六月,建兴三年正月。这三天,周青分別跟谁一起当值。翻排班簿。看那三天跟他搭班的人是谁。是不是同一个人。”
    “诺。”
    消息说完了。
    帷幔没有再动。
    殿外天亮了。
    光从窗口切进来。落在案面上。
    刘禪把暗格里最上面的两张帛条抽出来。
    一张是孟获的——“蜀主可遣一人入洞否。”
    一张是诸葛亮的——“等。”
    两张並排搁在案面上。
    张嶷过了三十里线。没有消息。没有回音。
    刘禪把两张帛条翻过来。背面朝上。
    孟获那张背面空白。
    诸葛亮那张背面画了一只手。五指张著。
    等。
    刘禪把帛条翻回正面。叠在一起。重新塞进暗格。
    底下的东西鬆了一丝——刚才抽了两张出来又塞回去,盖板勉强扣上了。
    门外脚步声响了。
    內侍到了。后面没跟人。
    刘禪眼皮耷下来。脑袋歪进掌心。
    门推开了。
    “陛下——”
    “嗯?”刘禪声音黏糊糊的,揉了揉眼。“什么事。”
    “膳房问今日早膳——”
    “餛飩。”
    內侍愣了一下。
    “陛下从前不吃餛飩……”
    “突然想吃。”刘禪打了个呵欠。“清汤的就行。不放葱。”
    內侍应声去了。
    殿內空了。
    刘禪坐直了。
    两只手搁在扶手上。右手拇指落进凹痕。
    凹痕比昨天又深了一丝。快凹了一分半了。
    四条线。
    南中两条——张嶷走进了三十里线,没有回音。火头兵帐里多了一只碗。
    成都两条——纸铺后门通著柳巷,柳巷通著米市,米市里有一家犍为人开的粮铺。周青四年签了三个假名字,领走了三把钥匙。
    犍为。
    刘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掌心乾乾净净的。那个骨字的墨痕早就没了。
    他把手收进袖子里。
    拇指在袖中摁著凹痕的方向,没有鬆开。
    外面天很亮。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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