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
殿內黑著。
昨夜给诸葛亮送的竹管,按脚程算,天亮前应该到了。刀。他画的是刀。
帷幔动了。
暗哨的声音比昨天快了半拍。前线有了变数。
“陛下。四件事。”
刘禪拇指叩了一下凹痕。
“南中先说。”
“第一件。三道烟。”
三道烟。昨天下的令——把四百人拆成三个营,间隔两百步,炊烟同时升。
“升了。昨日午后起的。”
“雍闓什么反应?”
暗哨停了三息。
“第一道烟升起来的时候,围谷的营垒没动。”
“第二道烟起了之后,南面的哨兵换了一轮。比平时多换了一轮。”
多换了一轮哨。在张望。
“第三道烟升起来的时候——”
暗哨顿了一拍。
“雍闓派了两骑出营。往后方那三道烟的方向去了。”
派人去探了。
“那两骑到了没有?”
“到了第一个营外围。远远看了一阵。没敢靠近。”
四百人分三个营,每个营一百三十多人。
但帐篷的数量不止一百三十。
马忠多搭了帐。空帐。
暗哨的声音慢了半拍。
“两骑回去之后,雍闓围谷的兵开始动了。”
刘禪的拇指压回了凹痕。
“怎么动的?”
“南面营垒分出约两百人,往西挪了。靠近后方三道烟的方向。挪过去的。慢慢的。边走边回头看谷口。”
边走边回头看。
怕谷里的李恢趁机衝出来。
“挪完之后,围谷南面少了两百人。东面没动。”
南面薄了。
“马忠那边呢?”
“没动。三道烟照升。帐里的人吃完饭就坐著。不出营,也不喊话。就那么待著。”
就待著。
雍闓分了两百人出来盯著后方的三道烟。
后方什么都没做。
两百人盯著三道烟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衝过来。
也不敢撤回去——撤了,万一对面动了呢?
“第二件。谷里。”
暗哨的声音沉了下去。
“断粮第四天。”
殿內安静了一阵。
“今早李恢没有把水搬到帐前。”
刘禪的拇指停了。
“壶里还有么?”
“有。夜里壁上渗水接了几壶,加上昨天剩的,拢共十一壶。”
十一壶。四百八十一个人。
昨天一人一口分完,最后三个人没轮到。
今天十一壶——连排队的意义都没有了。
“李恢让人把水直接送到伤员那边。没排队。”
不排了。
“谷口那三个呢?”
“还在。”
暗哨的声音再低了半分。
“今天早上站起来了。”
站起来了。
前天坐著朝外看天,昨天转了头朝营帐方向。今天站起来了。
“站在谷口。面朝营帐方向。没说话。就站著。”
刘禪的手指搁在案面上,一动不动。
“李恢出帐了。走到帐前。站了一会儿。”
暗哨把原话念了出来。
“一天。”
一天。
前天说三天,昨天说两天。今天——一天。
“全营没出声。”
殿內安静了很久。
“第三件。火头兵。”
暗哨的声音换了调子。
“陛下昨天问的——枯叶叶尖朝哪。李恢的哨兵看了。”
殿里安静了一拍。
“朝东。朱提方向。”
朱提。姓许的暗桩跑出去的方向。枯叶的尖也指著那边。
標记留给自己人来取的时候辨方位——朱提那头有人接。
“查枯叶的时候,哨兵还发现了一件事。”
暗哨压低了半分。
“加哨之后,帐后的泥里又多了一截草茎。新插的。枯叶旁边。今天天亮才有的。”
加了哨之后还能动手。
哨兵站在帐外一整夜。
火头兵没出过帐门。
但天亮时帐后多了一截草茎。
“哨兵查了帐布底边。左后角的地钉被起过。土是松的。人钻不出去——帐布底边离地只有一掌宽。”
一掌宽。
“但伸一只手出去,往土里插一截草茎,够了。”
一掌宽的缝,一只手伸出去就能插一截草茎。
这个火头兵趴在帐里,等哨兵走到帐前的时候,从帷布底下伸出手,把標记插进了泥里。
枯叶是方向。草茎是信號——消息已埋好,可以来取了。
“告诉李恢。地钉钉回去,土踩实。草茎和枯叶都別动。”
帷幔在听。
“帐后加一个哨。”
堵那只手。
“诺。”
暗哨换了节奏。
“第四件。丞相回信了。”
刘禪的手指顿了一下。
“竹管。凌晨到的。”
一截空心竹管从帷幔缝隙递出来。刘禪拔开塞子。
里面一张帛条。诸葛亮的字。
只有一个符號。
一把刀。下面画了一只手。五指握著刀柄。
刘禪画了刀过去。诸葛亮画了一只手握住了刀。
帛条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
“犍为任氏。臣已知其根脉。候陛下下一封信。”
候。
不是已著手。不是请示下。
是等。
等刘禪说砍哪里。
刘禪把帛条折好,塞进暗格。
盖板合下来的时候需要用掌根按两下才扣死。
消息说完了。
殿外天亮了。光从窗口切进来。
门外脚步声响了。
內侍到了。后面不止一双脚步。
两双。
一双沉稳,是董允。另一双不快不慢,落点匀净。
费禕。
刘禪的眼皮耷下来。手肘往桌案上一搭,脑袋歪进掌心。
门推开了。
內侍在前。董允在中。费禕在后。
两个人各自查了一路。
一路查官仓出库,一路查赵岐出城。
查到最后,两条路撞到了同一面墙上。
他们碰过头了。
“陛下。”董允先开口。
“臣与费侍中核了帐目——赵岐进的那间院子,精铁进出与齐家铁铺的炉火,对上了。”
费禕站在董允身后半步。等董允说完,才接了一句。
“锤声,臣的人数了五天。每日三轮。以精铁损耗折算——月產弩臂,约十四具。”
十四具。一个月。一年一百六十八具。
仿造的连弩零件已经在批量出货。
刘禪拿起案角半块碎桂花糕,捏了捏,没往嘴里送。
“打完之后呢。精加工走齐家铁铺,成品往哪儿去了?”
殿內安静了一拍。
费禕答的。
“尚未查到。齐铺的成品出货不走帐。臣的人跟了两次夜——齐老板每隔五日,深夜赶牛车出城。走南门。”
南门。
出南门往南。犍为在南边。
“继续跟。別丟。”刘禪把碎糕搁下,歪回椅背里。
顿了一息。
“你们两个,以后查到的东西对著看。不用分头走了。”
这句话说得隨隨便便。
董允没有多余的表情。费禕微微躬身。
两个人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门关上。
殿內安静了。
刘禪没有动。掌心朝下搁在扶手上。拇指落进那道凹痕里。
外面天亮了。
谷里还有一天。
一天之后,马忠的三道烟从后面压过来。
雍闓顾头顾不了尾。李恢从里面冲。
谷口站著三个人。面朝营帐。没说话。
他们等了四天。
还有一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