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档送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
內侍捧著一卷泛黄的竹简,小心翼翼搁在刘禪案头。
“陛下,您昨日说的犍为旧档,尚书台那边翻了半天,只找到这一卷。”
刘禪接过来的动作慢吞吞的,手指拖著竹简在案面上蹭了一下才拿起来。
“哦。就一卷啊。”
內侍退下了。
门关上。
刘禪拆开竹简,十根手指稳稳噹噹,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没有。
一行一行往下看。
建安十九年,犍为郡太守——任岐。
刘禪的目光停在这两个字上,没有挪开。
任岐。
他在刘备留下的《蜀地舆图》批註里见过这个名字。只有半行。
刘备的笔跡:“任岐,犍为人,刘璋旧臣。建安十八年,起兵反叛刘璋,兵败身死。”
兵败身死。
建安十八年就死了。比刘备入蜀还早一年。
死了九年的人。
刘禪往下翻。
任岐之后的犍为太守,换了三任。
每一任都是刘璋的人,任期不超过两年。
刘备入蜀之后,犍为太守换成了蜀汉的人。
但竹简最后一行,附了一条备註。
尚书台的吏员加的,字跡新鲜。
“任岐虽败亡,其族人未受株连。犍为任氏仍居郡中,族中子弟散布犍为、南安、僰道三县。建安二十三年,任氏曾向刘璋府上报丧——任岐之弟任平,病故於犍为。”
任岐死了。任平也死了。
任家两兄弟全死了。
但任氏的族人还在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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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布三县。
刘禪把竹简放下。
从暗格底层抽出那张绢帛。
三个空圈,一根细线,一条虚线,一个小方块,角落的犍字和刘遂,正中间那个没写名字的大圈。
他拿起笔。
在大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任氏。
不是任岐。任岐死了。也不是任平。任平也死了。
但一个家族不会因为死了两个人就散掉。
何况是在犍为扎了根的家族。
散布三县。子弟遍地。
刘遂是犍为郡丞。郡丞是太守的副手。
任岐当太守的时候,刘遂就是他的人。
任岐死了九年。刘遂还在替这张网跑腿。
帷幔动了。
“陛下。三件事。”
刘禪没说话,手指搁在绢帛上。
“第一件。马忠的火烧集市镇——成了。”
刘禪把竹简移到一旁,腾出手来。
“北面粮仓烧穿了顶,守军出来救火的时候往南跑。马忠的三百伏兵在镇南林子里堵住了一百多人。没全堵住,跑了几十个。往越嶲方向跑的。”
跑了几十个。会给高定报信。
高定知道粮仓没了,隘道上那些伏兵撑不了三天。
“马忠按陛下的令,已经撤到三十里外扎营。他派了两个人绕回去盯那座高墙仓。”
“盯到什么了?”
“白天有人进出。”暗哨顿了一下。“进去的人穿夷人皮甲。出来的人换了汉人短褐。进三个,出三个。面孔不同。”
进去是夷人,出来是汉人。面孔不一样。
换人了。
里面有人,外面送人进去,把里面的人换出来。
那座仓不是关人的——至少不光是关人。
是个中转点。人从外面送进去,换了衣服换了身份,再从另一个方向走出来。
“出来的三个人往哪个方向走了?”
“两个往南。一个往东。”
往东。牂牁。李严分出去的五十人也是往东。
“第二件。李恢来信。”
暗哨的声音平了下来。
“李恢开始餵了。”
刘禪的手从绢帛上移开,搭回扶手。
“两个没跑的暗桩,一个姓程,一个姓许。”
“李恢对姓程的暗桩——让他看到全营开始编草绳。编的是突围用的绊马索。姓程的看了半天,脸色变了。”
突围的信號。让雍闓的人以为李恢不肯等死,要强行突围。
“李恢对姓许的暗桩——让他听到帐中议事。议的是归附条件。李恢故意让人提了一嘴:味县那边给的条件不够,再加一郡的粮草。”
要加价。让李严的人以为李恢在犹豫,价码还没谈拢,再添点就能成。
两套消息。两个方向。一个催雍闓加紧围困,一个让李严觉得还有戏。
“姓程的今天下午——”暗哨停了一拍。
“找了个藉口出帐,在谷口附近转了一圈。李恢的人盯著,没拦。”
在看逃路。准备跑回去给雍闓报信:李恢要突围了。
“让他跑。”刘禪的声音淡得跟说天气没什么两样。
“但比上次多等一天再放。让他急。急了跑出去,说的话才真。”
“诺。”
“第三件。”
暗哨的语速慢了下来。
“诸葛丞相又来信了。”
又来。两天之內第二封。
诸葛亮的信越来越密,说明他那头也摸到了东西。
一枚薄笺从帷幔缝隙递出来。
刘禪这次没有先拆封口。
翻过去看了一眼信笺背面。
有符號。不是上次那只眼睛。是一只手。五指张开。
五根手指。五十人。
刘禪把信笺翻回正面,拆开。
这次比上一封长了三行。
“陛下。李严分兵五十人东行,臣已遣人远缀。”
“五十人过了牂牁界,未入牂牁城,折向南走山道。目的地疑为——味县以东八十里的黄坪寨。”
黄坪寨。
刘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舆图。不在任何军报上出现过。
不是军事据点,不是部族寨子,也不是驛站。
“臣查了黄坪寨的户籍——”
诸葛亮的字在第二行顿了一下。
写到这里停过笔,又重新落的。
“黄坪寨无户籍。蜀汉档中无此地名。建安年间亦无记录。”
没有户籍。不在官方档案里。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李严分了五十人,专程去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但臣遣斥候远观——黄坪寨有炊烟。约二十余户。”
有人住。有炊烟。官方档案里偏偏找不到。
那只张开五指的手——伸向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刘禪把信笺折好。没塞暗格。攥在手里。
犍为任氏。散布三县的族人。
南阳堂刻印。城墙竹管。驛站信鸽。
刘遂进谷劝降。赵岐签收修缮。
现在多了一个——黄坪寨。
不在档案里,就意味著不在蜀汉的管辖范围內。
没向朝廷报户,税赋免了,徭役也躲了。
藏在山里的人。
任岐兵败身死。任平病故犍为。但族中子弟散布三县。
有没有一些子弟,散到了比三县更远的地方?
远到连档案都够不著的山寨里?
刘禪从砚台底下抽出绢帛。
在大圈旁边那个任氏二字下方,添了一行小字。
“黄坪寨。无籍。有烟。”
然后从黄坪寨拉出一条线,接到李严的圈上。
再拉一条线,接到集市镇那个高墙仓。
高墙仓的人进去是夷人,出来是汉人。
黄坪寨不在档案里,但有人住。
两个藏起来的点。一个在南中,一个在犍为以南。都是地面上看不见的节点。
刘禪把绢帛举到灯下。
线太多了。从每一个圈伸出去的,从每一个点拉回来的,层层叠叠,挤在巴掌大的丝面上。
全部穿过同一个郡。同一个姓氏。同一张从刘璋时代留下来的旧网。
但旧网不会自己活九年。
有人在餵它。
刘禪把绢帛折好,压回暗格底层。
站起来。
没有走向殿门。
走到了窗前。
廊道空了。换班的时辰过了,下一班还没到。空当。
刘禪站在窗口,肩膀弯著,耷拉著脸,往廊道尽头瞥了一眼。
没人。
他没退回案前。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趁没人盯著,偷看了会儿外面的天。
日头偏西。屋檐投下来的影子切过石阶,刚好把他整个人拢在暗处。
他站在暗处看亮处。成都的天很低,云压在城墙上面。远处有炊烟,是民户在做晚饭。
看了多久不知道。
脚步声从廊道拐角传过来。新一班的內侍到了。
刘禪往后退了一步,脑袋往窗框上一靠。
“陛下——”
“朕看了半天那个旧档。”刘禪揉著眼,打了个呵欠。声音黏糊糊的。“犍为那个什么太守,朕都记不住他叫什么了。名字好长。”
他晃著脑袋往回走。
“算了,不看了。先帝的旧臣太多了,朕哪记得过来。”
內侍应声退下。
殿內只剩他一个人。
刘禪没有回案前坐下,也没有打开暗格。
他站在窗前——刚才偷看天的那个位置。
影子已经挪了。石阶上的光退了半寸。
刚才还拢著他的那片暗处,现在空了。
他站在光里。
但没有人看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