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点心匣子还回来了。
內侍端著匣子走进殿门的时候,刘禪正趴在案上打盹,口水都快淌到奏摺上了。
“陛下,费大人说多谢赏赐,桂花糕甚好,匣子洗净了原样还回。”
刘禪含糊嗯了一声,摆摆手,翻了个身继续趴。
內侍放下匣子,退了出去。
门关了两息之后,刘禪睁开眼。
坐起来。
匣子打开。
桂花糕少了两块——费禕真吃了。
中层隔板掀开。
帛书在。
帛书底下多了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只有半个巴掌大,捲成一根细管,塞在帛书和隔板的缝隙里。
刘禪抽出来,展开。
费禕的字。
写得比平时小三分,像是特意压过,怕字太大被人隔著匣子看见。
只有两行。
第一行:“印非官印。私铸方章,硃砂掺松烟,边角磨旧处理。制式仿建安年间益州牧印,但尺寸小一圈。”
第二行:“此类仿印,蜀中仅南阳堂刻过三枚。南阳堂八年前歇业。东主姓刘,犍为人。”
刘禪把纸条看了两遍。
仿益州牧印。
益州牧——刘璋的官衔。
有人仿刻了刘璋时代的印,缩小一圈,不盖公文,只当信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用刘璋旧印做信物的人,不需要多猜。
这枚印盖在譙周递上来的帛书封口上,盖完又擦掉了,没擦乾净。
譙周上头还有人。
那个人用这枚印在帛书上按了一下,意思是——准了,你可以往上递。
刘禪把纸条凑近烛火。
纸卷了一下,烧成碎灰,落进铜盆。
南阳堂。八年前歇业。东主姓刘,犍为人。
八年前,建安二十年前后。
刘备刚拿下益州。
刘璋旧部四散——有的降了,有的隱了,有的钻进益州士族的关係网里,跟断在肉里的针尖一样,拔不出来。
一个犍为人开的刻印铺子,做了三枚就关门。
三枚。
一枚在譙周上头那个人手里。
另外两枚呢?
刘禪从暗格里取出绢帛。
上面已经画了三个空圆圈,一根细线,一条虚线。挤了不少东西。
他拿起笔,在绢帛角落画了一个小方块。
方块旁边写了三个字:益州牧。
从方块拉出一条线,接到第三个圈——譙周。
所有的线,都在往一个方向收拢。
收拢的中心点,还是空的。
绢帛折好,压回砚台底下。
帷幔动了。
“陛下。两件事。”
“说。”
“第一件。李恢回信到了。”
暗哨的声音顿了一拍。
“李恢说——他想通了。”
“来买他的人,不会从东面进谷,也不会从北面。”
“会从谷里面出来。”
刘禪的手指碰到扶手暗纹上,停了。
从谷里面出来。
已经在谷里面的人。
李恢被困在滇池谷中,身边只有自己的兵。
自己的兵里面——有雍闓的人。
刘禪闭了一下眼。
断粮四天。围而不攻。营垒对著南面。
雍闓在等李恢的队伍从內部烂掉。
饿到第四天,军心鬆了,暗桩就会动手。根本不需要攻进去。
“李恢还说了什么?”
“他说——臣已查出三人。未动。等陛下的令。”
三人。
断粮四天,查出三个暗桩,没打草惊蛇,在等命令。
刘禪的指尖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告诉李恢。不要动那三个人。”
暗哨没有回应,在等下文。
“让那三个人继续待著。但从今天起,李恢所有的军令、调度、粮草帐目——让那三个人全都看见。”
暗哨安静了一息。
“看见真的,还是看见假的?”
“看见李恢想让他们看见的。”
刘禪站起来,走到窗前。
“李恢断粮四天,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还能撑几天。让他自己判断——该让那三个人看到什么样的李恢。”
“一个快撑不住的李恢。一个即將崩溃的李恢。一个愿意开口谈条件的李恢。”
刘禪回过头。
“雍闓等的不就是这个吗?给他看。”
帷幔没有动。
过了三息。
“诺。”
“第二件呢。”
“诸葛丞相的信。”
一封薄信从帷幔缝隙递出来。
不是密封竹筒,是普通信封。
刘禪拆开。
诸葛亮的字,不长。
“陛下。李严改道朱提,臣未阻。臣留八百人守粮仓,遣三百人缀其后。”
“另:臣查李严行军輜重清单,发现短缺一项——信鸽笼。”
“李严出发时携鸽笼三只,每只十羽。至朱提时,臣遣人远观,鸽笼仅余两只。”
“一只鸽笼不知去处。十羽信鸽不知去向。”
刘禪把信放在案上。
十羽信鸽。
李严的亲隨带著竹筒去了味县。但信鸽是另一条线。
鸽子飞得比人快。
信鸽只会飞回驯养地。李严从永安出发,永安的鸽子会飞回永安。
但如果那一笼鸽子不是永安的呢?
中途补充的呢?
刘禪把信折好,收进暗格。
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绢帛上写了一行字。
“查:李严从永安到朱提,途中在哪处驛站补充过信鸽。那处驛站的鸽舍,驯鸽飞向何处。”
写完,塞进帷幔缝隙。
帷幔接走了。
殿內又只剩刘禪一个人。
日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案面上。
那半盏参汤的水面被光柱切出一道明暗的边。
刘禪走到铜盆前。
灰已经满了。这些天烧的纸条、鸽信、绢帛——堆了快半盆。
他端起铜盆,走到殿角。
帷幔后面的墙根,那道塞了帛书的砖缝旁边,还有一道更窄的缝。
刘禪把灰倒进去。
灰顺著缝隙落下去,落进墙体夹层,听不到触底的声音。
铜盆放回原位。乾乾净净。
殿外有人走过廊道,脚步声很轻。
不是內侍。內侍穿软底鞋,走路几乎没声音。
这个脚步声带著皮靴碰石板的脆响——是官员的朝靴。
但现在不是朝会时间。
脚步声停在殿门外。
没有叩门。
停了五息。
然后走了。
往回走的方向——是宫门口。
来了,又走了。想见他,又没见。
刘禪走到门边,没有推门。
侧耳听著那串脚步声远去。
帷幔微微动了。
“陛下。刚才殿外的人——是董允。”
董允。
昨天才被派去巡视城防,今天就回来了。
回来了没有求见。站在门口五息,不敲门。
董允不是会犹豫的人。他做事一向乾脆。
站在门口不进来,只有一种可能——他带回了一个消息,拿不准该先告诉谁。
“盯著他。看他出宫之后去哪。”
“诺。”
刘禪退回案前,坐下来。
从暗格最底层摸出那半枚虎符碎片。
这一次,他把碎片拿了出来。
搁在掌心。
冰凉的。虎纹磨得有些模糊了,断口处的锯齿硌著掌纹。
另外半枚在诸葛亮手里。还是在刘备的棺槨里。
还是在某个他到现在都不知道的地方。
至今没有確认。
他握了很久。
久到掌心的体温传进去,金属微微回暖。
然后放回去了。
关上暗格。
窗外的日光又移了半寸。
南边的天,阴了。
那三枚仿刻的刘璋旧印——一枚已经露了痕跡。
另外两枚在谁手里,还没有答案。
但迟早会有。
刘禪走到殿门前,弯下肩,耷下眼皮。
“来人。”
內侍推门进来。
龙椅上那个少年揉著眼睛,一脸倦態。
“朕困了。今日不见人。谁来都说朕在歇著。”
门合上了。
殿內只剩一盏豆灯。
和一个手里什么都没握著的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