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天已经黑透了。
韩业绕开官道,钻进了城西北方向的一片乱葬岗。
这里没有路,只有密密麻麻的坟包和东倒西歪的墓碑。
枯树在夜风中嘎吱作响,地上到处是半露的白骨和破碎的棺材板。
野狗在不远处嚎叫,声音拖得极长,像哭丧。
空气中的气味——腐烂的木头、潮湿的泥土、还有某种甜腻的腐败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喉咙发紧。
韩业面色如常,死牢里的味道比这里更浓、更杂、更让人作呕。
韩业走得不快,他的业瞳在黑暗中看得清楚,绕过几个塌陷的坟坑,朝乱葬岗深处走去。
没过多久,韩业在乱葬岗深处找到了一口半露的薄棺。
这口棺材的棺盖已经歪到一边,棺材里空荡荡的,只剩几根枯骨和一层发黑的腐烂布料。
他掀开棺盖,翻身坐进去,又把棺盖拉回来,斜斜地搭在棺材上,挡住大半边,只留一条窄缝透气。
棺材板冰凉潮湿,带著朽木特有的酸腐味。
韩业靠在棺壁上,闭上眼,开始调息。
乱葬岗虽然阴森,但至少安全,那些兵丁不会愿意来这种地方。
就算来了,也不会想到掀开一口破棺材检查。
......
半夜里,韩业被脚步声惊醒。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是活人踩出来的。
每一步之间间隔极长,像是走一步就要停一会儿,又像是在拖拽著什么沉重的东西。
沙——沙——沙——
枯叶被碾压的声音在死寂的乱葬岗上迴荡,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韩业睁开眼,透过棺材盖与棺身之间的窄缝往外看。
一个影子从坟堆间飘过来。
佝僂著背,身形在夜色中只勉强辨认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手里的光点在夜风中忽明忽暗,绿莹莹的,像坟地里的鬼火。
那影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从地上把自己拔起来,再落下去,再拔起来。
韩业的瞳孔微微收缩,业瞳穿透黑暗,落在那团模糊的轮廓上——一团灰色的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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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鬼,是人,是个活人。
这人六十岁上下,背微驼,脸上皱纹堆叠,两颊凹陷,眼窝深陷。
穿著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腰间掛著一串钥匙和一把小刀。
手里提著一盏油灯,灯焰在夜风中摇晃,將他的影子在坟包上拉得又长又扭曲。
韩业收回业瞳,靠在棺壁上,继续听著那脚步声朝乱葬岗深处的方向移动。
沙——沙——沙——
脚步声渐渐远去,韩业靠在棺壁上,继续闭上眼。
沙——沙——沙——
但很快,那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韩业睁开眼,透过棺材缝往外看。
那双沾满泥土的布鞋停在棺材前,距离不到三尺。
油灯的光从下方往上照,將那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坟包上。
影子拉得极长,扭曲著,隨著灯焰的摇晃而微微颤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地里爬出来。
“出来吧。”
沙哑的声音从棺材上方传来,像枯枝断裂。
没有恐惧,没有敌意,只是一种平静的、近乎麻木的篤定。
韩业没有动。
“我闻得到活人气,这地方除了我,没有第二个喘气的。”
老人顿了顿,“你身上有血腥味,很浓,伤得不轻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夜风穿过枯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韩业推开棺盖,坐起来。
老人站在棺材前,佝僂著背,手里还提著那盏油灯。
灯光从下方往上照,將他的脸照得沟壑分明。
老人浑浊的眼睛在韩业身上停留了几息——从他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粗布外衫,到他赤脚上沾著的干泥,再到他脸上还没完全擦乾净的血痂。
没有喊叫,没有转身跑。
他把油灯掛在旁边枯树的枝杈上,在棺材边蹲下来,从腰间抽出那把老旧的短刀,在裤腿上擦了擦,开始削一根手指粗的树枝。
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每天都要做的工作。
韩业沉默地看著他。
老人削完树枝,把短刀插回腰间,抬起头,盯著韩业。
“县狱那把火,是你放的吧?”
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摩擦。
韩业没有回答。
老人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典狱官魏阎王死了,听说死得很惨,整个黑棘县,能有这份胆量和本事的,我没见过第二个。”
他停下手里的活,浑浊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著韩业。
“你就是那个人吧?”
韩业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处,黑煞掌的阴毒劲力已经开始凝聚。
只要他愿意,下一息这个老人就会无声无息地倒下去。
老人察觉到了什么——也许是韩业眼神的变化,也许是他周身气息的微妙收紧。
他没有退缩,嘴角甚至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
“你不用对我起杀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韩业问:“为什么?”
老人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灯焰在夜风中摇晃,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扯来扯去。
“我有个儿子。”
他终於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低,“他叫吴明,五年前在黑棘县当捕快。”
他顿了顿,眼睛望向漆黑的夜色,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那孩子脑子不好使,別人当捕快是为了捞银子,他是真的想抓坏人,每天巡街的时候看到不平事就管,得罪了不少人,我说他,他不听。”
老人咳嗽了一声,嗓子眼里有痰,他吐在地上,继续往下说。
“五年前,他查到一些东西,知县马守正——每年都把一批活人送到府城去,名义上是矿役,实际上送去干什么,没人知道。”
“那孩子查到了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有一天晚上出去巡夜,就再也没回来。”
老人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县衙说他是逃了,说他跟別人私奔了,说什么的都有。”
“但我知道,这件事是马守正乾的,他在黑棘县当了十几年的官,这种事,他干得出来。”
他抬起眼睛,看著韩业。
“我没有证据,告不了,这些年我只能在这乱葬岗里待著,看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一具一具送进来,个个都是『病死的』『饿死的』『意外死的』,我给他们收尸,记下他们的名字和死因,记了满满一箱子。”
老人从袖子里抽出一只乾枯的手,朝乱葬岗的一角指了指。
“可那又有什么用?这个世道,想让马守正这种人伏法,比登天还难。”
他收回手,目光重新落在韩业身上。
“几乎没有可能,不代表完全没有可能。”
油灯的灯焰跳了一下。
“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希望。”
韩业开口问:“你怎么確定我就是那个人?又怎么確定我会对付马守正?”
老人笑了,笑声短促,像喉管里挤出的一口气。
“从见你第一眼,我就感觉到了——你身上有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你身上那股劲儿,和马守正、魏阎王那样的人完全相反。”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找合適的词。
“我清楚,你是真的想杀他们。”
韩业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看了一眼天色,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我要走了,再不走,追兵会找到这里。”
老人摆摆手:“你是担心他们沿著气息追踪过来?跟我来。”
韩业犹豫了一瞬,从棺材里翻出来,跟在他身后。
老人住在乱葬岗边缘的一座破义庄。
义庄木门半掩,老人推门进去,將油灯掛在墙上的钉子上。
屋里堆著几口还没下葬的薄棺,墙上掛著生锈的镊子和锯子,角落里有一张铺著草蓆的石台——那是给尸体做检验的地方。
空气中瀰漫著腐烂和药草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
老人走到墙角的木箱前,蹲下身,从里面翻出几把乾草药。
叶子已经发黑捲曲,但凑近了还能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这个能除掉你身上的血腥气和煞气,撒在身上,那些狗鼻子就闻不到了。”
他把草药放在石台上,用捣药杵碾碎,又加了点別的粉末,调成一碗暗绿色的糊状物。
韩业接过,撒了一些在身上。
药粉沾到皮肤上,一股清凉的感觉蔓延开来。
身上那股连他自己都能闻到的血腥气味,果然迅速变淡,最后几乎微不可察。
老人看著他,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韩业说:“还不清楚。”
老人想了想:“你身上有伤吧?不介意的话,先留在这里,乱葬岗偏僻,那些兵丁不愿意来,足够安全。”
韩业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心里盘算——马守正的实力未知,贸然回去等於送死。
他需要时间养伤,需要更多业火,还需要摸清马守正的底细。
乱葬岗確实是一个安全的落脚点。
“好。”
韩业点头。
老人从墙角的杂物中翻出一块乾净的麻布和半床旧棉被,递给他。
“隔壁那间屋子空著,你先住那里。”
韩业接过东西,转身走出义庄。
他没有去隔壁屋子,而是走回那口半露的薄棺前,翻身坐进去,將棺盖斜斜搭在上面。
棺材板冰凉潮湿,带著朽木特有的酸腐味。
但在这里,他不仅能听到义庄方向的动静,也能看清周围的开阔地,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业瞳提前发现。
这里比四面漏风的破屋子更安全,也更隱蔽。
韩业靠在棺壁上,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