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坦此刻脸色已经嚇白了。
被眾人围在中心,那种隨时想要撕碎他的气氛让他下摆不自觉变得腥臊。
“苏烈,我是朝廷命官……”他还想临死挣扎,寻求那一丝侥倖。
“只要你放了我,我保举你成为信都郡都尉,自此你就是朝廷官员了,你是名正言顺的官!”
但,苏定方却丝毫没有动容,甚至眼中的杀意更加的浓重。
“你不能杀我,不能……”他似乎是想到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我是博陵崔氏的人,你杀了我,崔家不会放过你的。”
“死到临头,还想要拿世家做挡箭牌。”
高履行丝毫不给他机会,当即將他拎到了高处,跪在眾人面前。
“你难道就没想过,”高履行冷冷一声,“崔仲方为什么会將你这么一名四品大员留在武邑县?”
康坦一怔。
“你不会以为,你和廉冥存那些脏事,崔仲方还不知情吧?”
康坦这下真的懵了。
紧接著便是刺骨的寒意。
他终於醒悟过来,为什么崔仲方会带他来到武邑县来参加一名乡兵头领的葬礼。
这是崔仲方最后的试探。
又为什么崔仲方要將他留在这里。
这是崔仲方对他的放弃。
他想到崔仲方那双毫无神色的双眼,这时才明白过来一切,那是冰冷的杀意。
“崔仲方……”
他想大喊一声,却被高履行猛地捂住了嘴。
“你没有嚎叫的资格了!”
说著,他缓缓看向在场眾人。
“就是他,出卖我们的消息,给了张金称。就是他身在官位,却丝毫不为民想。”
他顿了顿,看向陈玉,“多谢陈县令挺身而出,抓住了这个人,没让他跑掉。”
陈玉袖中紧张的双拳,听闻这句话,这才慢慢鬆开,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是武邑县的县令,跑不掉的。
若是他选择站在官府的角度,那么跪在高处的就不是康坦一人,而是更多人。
此刻所有官员都不禁为陈玉捏了一把冷汗。
庆幸陈玉保住了他们一命。
但有人也为此开始忧心起来。
今后的官途,算是彻底没了。
不过,眼下,活命要紧……
“诸位!”高履行才不会顾忌他们心中想的什么,继续高喊,將眾人目光再次吸引回来。
“这等狗官,为祸乡里,祸害一方!留他何用?”
眾人睚眥欲裂,轰乱起来,纷纷想要上前。
“杀了他!”
“我要咬死他,为我男人报仇!”
“杀了他,为我父亲报仇。”
……
喊杀声一片,康坦此刻已经嚇的魂不守舍,想一滩烂泥一般瘫坐在地上。
就这么无神的看著下方眾人一点点向他逼近。
高履行见火候差不多了,隨即刀刃一横。
“为死去的乡亲……报仇!”
“为所有乡亲,为了我父亲……报仇!”
刀身落下,刀刃径直穿透了康坦的胸腔。
鲜血顺著刀神缓缓坠地。
苏定方同时双手持刀,狠狠举起。
挥刀!
鲜血喷洒!
康坦人头飞起。
他一把抓住康坦的人头,隨后抬脚將康坦的身体踢进了人群。
眾人早已等待多时,见状顿时一哄而上。
拉扯、撕咬、踩踏、鞭打……
渐渐,人群中传出的是一道道撕心裂肺的哭喊与悲凉……
苏定方並没有因为砍了康坦的人头而有所释然。
反而却更加的失落。
他提著康坦的人头,一步步跌跌撞撞的走到父亲墓前。
扑通跪地。
“爹!”
“孩儿今日杀了康坦,以他的人头来祭奠您在天之灵。”
“您等等孩儿,孩儿很快便拿来张金称的人头,为您报仇!”
“您与乡亲们,等等孩儿……”
“爹,孩儿,想您……”
哭声,响彻整片墓地。
高履行拿著刀,望著已经停下来的人群,站在人群边缘,把这一切看著,没有开口。
所有人浑身是血,他们亲手撕碎了康坦。
却没有人一个人显得高兴,留在他们身上的只有无尽的悲伤与痛苦……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旁边长孙无忌听见:
“这个世道,一个人,活不下去。”
冷风吹过。
这乱世中,在这不起眼的角落,一股力量已经在慢慢成型。
高履行明白,这一刀,只不过是开始。
周围的武邑县官员看著眼前一幕,纷纷浑身一颤。
没有一个人敢动。
回想著过往对百姓的种种。
他们更不敢动了。
生怕杀红眼的眾人將下一个沦为自己……
县令陈玉望著高履行与苏定方的背影。
心中隱隱有著一种感觉。
这信都郡的天。
要变了。
……
信都郡通守,四品朝廷大员。
他的死讯很快便传到了前线信都郡太守,崔仲方的耳中。
只不过,这位老人却是非常平静。
“先將事情压下来,前线正值关键时期,不要以此来扰乱军心。”
“待战事结束,老夫亲自上表朝廷,为康通守请命。”
官员点头,瞥了一眼大帐中的几人,便连忙低头退下。
“崔太守能为大军著想,本帅在此谢过。待平定张金称后,本帅派人助你平定此事。”
张须陀平静又沉闷的声音从主帅位置上传来。
崔仲方神色迟疑片刻,看了看张须陀,只是点头,表示回应。
“崔太守安心,”似乎是感受到崔仲方的担忧,张须陀轻抚鬍鬚,继续笑道:
“前段时间,我帐下叔宝与士信大破卢明月,现如今大军气势正盛。大败张金称不在话下。”
秦琼与罗士信闻言起身对张须陀与崔仲方施礼,算是自谦。
两人一沉稳一锐利,崔仲方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收回来。
“我並非是对大帅您不信任。”崔仲方无奈摇头,“反倒是这大隋,我如今能信任的也只有您了。”
说罢,他自嘲的笑了笑,“罢了,无非是人老了,有些多愁善感,诸位莫要嘲笑老夫就好。”
崔仲方的资歷摆在这里,眾人只是互相看了看並没有多说什么。
“过几日杨大人带兵南下,自渤海郡前往平原郡。”
张须陀沉思片刻,“叔宝,士信,你二人为先锋带领前军现行前往信都郡,到时与杨义臣大人彻底围困张金称部。”
秦琼与罗士信领命。
隨著两人离去,崔仲方也在下人的搀扶下起身,看向张须陀:“那本官也去早做准备,到时我们平原郡设宴庆功!”
待回到自己的营帐,崔仲方这才对身旁的家中亲信说道:
“去安排人给高家小子送信,把之前准备好的东西给他们送过去。”
亲信退去,他在帐內坐下,把帐外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嘆了口气。
这一步走出去,算是押上去了,能不能成,他也说不准。
“接下来,就看你的造化了。戏台我已经搭好,如何演这齣戏,就看你的了……”